趙盤沒有接話。他緩緩收了靈力餘焰,目光從李子辰身上移開,掃向遠處那片模糊的山脈輪廓。聖蹟之門已合,追責也無用,只能在裡頭看武煌那小子自己把事辦乾淨。
更遠處,穆無極叼著煙桿蹲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朝趙盤那個方向吐了口煙,菸圈晃晃悠悠飄出去,被荒原上的風扯散了。他像在看風景,又像根本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李子辰收回目光,用袖子擦了一把左臂上重新滲出來的血珠。龜甲紋碎裂時他心口震了一下,蟄雷紋符紙安安靜靜貼著胸口的皮膚,溫度比方才又高了半度,像被這片荒原的靈氣緩慢地加熱著。他盤算了一下:落地位置偏遠,離武煌那束金色光柱的落點至少有幾十裡;暫時碰不上,這是好事。但聖蹟之地不是擂臺,沒有人喊開始也沒有人喊停。武煌在找他,趙盤在遠處看著,這片荒原上還有他們不知道的東西在遊走。
天天捏緊拳頭,咬著後槽牙說了一句:遇見他,我先出刀。讓他也嚐嚐毫無防備被人砸飛的滋味。
李子辰看了她一眼,沒反駁。天天眉心那三道裂痕雖然已經淡了,但他還沒忘。
這個仇跑不掉。他只是希望到時候出手的人是他自己,不是天天。天天那把刀出了鞘未必收得回來。
他蹲下身,從腳邊抓起一把暗紅色的砂土,讓砂粒從指縫間緩緩漏下。砂土落在靴面上,細微的灼熱感隔著布料透了進來。這地方的深處埋著東西。
天天走到他身邊蹲下,低聲說:師兄,我剛才算過了,我們落在荒原偏南的位置。異聞錄上寫的三大區域——荒原在最外層,林子在中間,石碑在核心。她頓了一下,但我不確定這是寂滅荒原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是寂滅荒原。李子辰把手掌翻過來,掌心還剩幾粒砂土,顏色暗紅偏灰,表面有細得看不見的銀亮反光——跟他在醉仙樓窗臺上蹭到的那把灰,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眼下掌心裡的土摻著一層乾涸的血,從他手臂上洇下來的。銀灰土,暗紅面,沙質,有熱感。跟異聞錄上對上了。
天天湊近看了兩眼,眼睛亮了半度:那你說的密林往哪走?
李子辰站起來,轉過身看了一圈四周。荒原一望無際,天幕低垂壓著地平線,看不出半點方向和標誌。唯有一個方位——極遠處,六道光柱中最粗的那束落地的位置,趙盤的身影懸浮在半空——那個方向的山形比其他方向略清晰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從地面隆起來,把天幕頂高了一線。
玄骨密林通常跟在荒原盡頭。趙盤那個方向——大概就是林子所在。但武煌也在那個方向。
往那邊走。李子辰抬手指了一下趙盤懸浮的那個方位。
綠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嘴一撇:你認真的?聖宮使者在那邊,武煌也在那邊,你往那邊撞?
荒原出口也在那邊。李子辰把剩下的砂土拍掉,血在掌心抹出一道暗紅的痕跡,就算繞路,最後也得往那個方向走。不如從現在開始就習慣。
他把雙臂的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鱗片碎裂後翻著皮肉的區域。左臂最重的那道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速度比尋常人快一些,但痂皮下還滲出淡黃色的液體。這地方靈氣稀薄,傷口癒合全靠自身底子撐著,他拖不起。
天天沒再問。吞吞已經醒了,在腳邊繞了兩圈,衝著一個方向抽了抽鼻子,半道上忽然停住了,鼻尖懸在離地面兩寸的位置,抽了兩下又縮回來,耳朵重新貼回頭皮上,尾巴夾進後腿之間,不肯再往那個方向多嗅一下。它認出了路,但那路上的氣味讓它不安。
左丘青魚揹著劍走到隊伍最前面,站住了。她沒說話,但意思很明白——她開路。
李子辰走到她身側,兩人並肩朝荒原深處邁出第一步。鞋底踩上暗紅砂土的瞬間,腳底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像踩碎了一小片乾透的骨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砂土翻開的斷面裡夾著一小截斷裂的白骨,拇指粗細,已經半石化,斷面光滑得像被打磨過。他看了一眼就移開了,什麼也沒說。
走出約莫兩三里路,腳底板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像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李子辰腳步頓了頓,再看地面時砂土顏色似乎比方才深了一線——暗紅變成了深褐,像什麼東西滲進了土層。他沒聲張,只把步子放慢了半拍。
遠處趙盤懸坐的位置忽然動了一下。那道白袍身影在半空偏了偏頭,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朝他們這個方向投來一瞥——又收回去了。
更遠一些的某塊青石上,穆無極叼著煙桿,把煙鍋裡燒盡的菸灰磕在地上,火星濺上暗紅砂土,滋滋響了兩聲滅了。他望著李子辰那支四人一獸的小隊伍朝荒原深處走去,腳底板踩過那截白骨碎片時沒有繞開,直接碾了過去。
穆無極嘴角咧了一下,煙桿在指間轉了一圈,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踩到了也不繞……有股愣勁兒。
他把煙桿重新叼回嘴裡,站起來,赤腳踩上半空,一步踏出,人便融進了青灰色的天幕裡,只留下那一點菸油子的氣味混在荒原的燥風裡,片刻就散乾淨了。
荒原上沒有風,但李子辰走了一陣之後察覺到了某種東西。極遠處的天邊,那一線模糊的山形似乎在緩慢地變換輪廓——像活的。他停下腳步仔細看了兩息,再望過去時,山形又恢復了原本的模糊樣子,一動不動。
錯覺?他不確定。
與此同時,荒原另一側極遠處,一道極淡的金色雷弧在天幕邊緣閃了一閃,快得像眨眼時眼皮縫裡漏過去的光,不等看清就沒了。那道雷弧貼著地皮朝玄骨密林的方向疾掠,速度快到幾乎拉成一條金線,眨眼就消失在山形的褶皺裡。
李子辰沒看見。但左丘青魚的劍鞘在那道金線閃過的同一瞬間,嗡地顫了一下。她的手扣上去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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