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第140章 冤家路窄(1)

作者:李正軍·20小時前

聖蹟之地的天,從進來那刻起就壓著一種說不清的昏沉。青灰色的天幕永遠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舊灰,光從頭頂均勻地灑下來,但灑到地面時已經涼了半截,照在身上沒有溫度,像誰把太陽敲碎了磨成粉撒進空氣裡。

李子辰在原地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落地後安靜下來的那片刻,極遠處的天幕邊緣曾閃過一道不太對勁的紫黑色裂隙,像什麼東西從外側撕開了洞天的壁障硬塞了進來。那裂隙只裂了一瞬就合攏了,沒有聲音、沒有光柱,跟他見過的六聖宗傳送完全不同。他當時沒往深處想,只當是洞天內紊亂的空間流。隨即他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先確認胸口的蟄雷紋符紙——燙著的,從落地到現在沒涼下去過,像被什麼東西攥著不放——然後摸了一遍身上所有的物件,腰側綠蘿塞的攻擊符還在,命牌貼著胸口冰涼沉手,袖口裡玄蟒鱗碎片嵌在皮肉裡的幾片已經結了痂。所有的物件都在。但身邊少了一大塊東西。

天天不在,綠蘿不在,吞吞不在。左丘青魚也不在。四個人同時進一扇門,出來的只有他一個。

身邊驟然空無一人。秘境裡四方都是枯死的寂靜和暗黃的昏光,風沒有方向地貼著地皮滾,灌進袖口裡涼颼颼的。他站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下意識轉了一圈,像在等人從哪個方向冒出來喊他一聲。沒有人。四野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那種無源頭的天光拉出一道模糊的暗色。

他閉了一下眼,把落地前最後一瞬間的感知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霧門合攏時有一股橫向的撕扯力從側面灌進來,比傳送陣本身的絞擰力道更尖銳,像一隻手從隊伍中間硬生生劈了一刀。他記得自己下意識伸手去抓天天的手腕,指尖擦過她袖口,然後那撕扯力把所有人打散了。

傳送偏移。他低聲說出口,像把這幾個字撂在地上踩實了。聖蹟之地這種上古洞天,每三百年開啟一次,傳送座標永遠是模糊的。六聖宗使者聯手破霧只能保證把人送進來,至於落在哪個位置,全憑運氣。幾個人同時進同一扇門也會因為洞天內紊亂的空間流被隨機拋到不同區域,這事兒異聞錄裡寫過一句:同入者散,各居其隅。

他不知道天天他們落在哪,是近是遠,有沒有落地受傷,有沒有撞上什麼東西。但命牌還貼在胸口,冰涼沉手,沒有任何異動。命牌與命相連,如果天天或綠蘿出了事,他的命牌會在同一瞬間產生共振。沒感覺就是還活著。

他重複了一遍,在心裡把兩個字咬緊了。天天修為最淺卻頂著那道隨時可能開裂的封印,最讓他放不下;綠蘿機靈,符籙充足,但膽子小,一個人在野地裡容易慌神;左丘青魚戰力最強,那口劍真拼命起來連他都攔不住,可她若要分心護著另外兩人反而麻煩;吞吞感知太銳,這種地方越靈的東西死得越快。誰都有讓他懸心的點,但命牌沒動靜,他只能先信這四塊玉牌的靈性。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往後挪了挪。眼下必須確定自己在哪片區域。他蹲下來翻了一把砂土,暗紅偏灰,捻開有銀亮的細閃,跟之前判斷的一樣——寂滅荒原。但抬頭遠望時,視線盡頭的地平線比方才抬高了一截,一團模糊的深色輪廓在極遠處起伏綿延,像某種巨大的黑褐色波浪凝固在半空中。那是成片的樹冠,比荒原上稀稀拉拉的灌木叢高大太多了。

密林出現了。比預想中來得早。

這個距離——按照異聞錄裡的描述,寂滅荒原正常要走三四天才能望見玄骨密林的邊緣。但他落地的位置已經離林子很近了,似乎被傳送陣刻意推了一把。這不是運氣好還是不好的問題,是這場傳送本來就不是均勻撒豆子。有些人被扔在荒原中心,有些人被扔在林子入口,有些人不走運直接落進了守護傀儡的領地。他的落點不算差。

李子辰辨了辨方向,確認視野裡最高那棵樹的方位,朝那裡走去。腳下踩出去的每一步,手臂都在跟著自然擺動。左臂一擺,剛結痂的傷口就被牽了一下,痂皮下新肉那一層被扯開半道縫,細密的鈍痛順著骨頭往上爬。他沒有停,只是把步幅收小了半寸,讓擺臂幅度壓低。右臂好些,鱗片碎得沒那麼徹底,但有幾片翹起來的甲片邊緣卡在袖口內側,每次彎肘都像拿砂紙在磨肉。跑了不到兩裡地,袖口內側已經被滲出來的血浸透了一塊,貼著皮肉悶悶的粘。

他所處的這片荒原跟異聞錄裡描寫的略有不同。腳下不再是那種乾裂的灰白色土殼,而是深褐色的腐殖質混合著碎石的坡地,坡度緩慢地抬升,越往前走地面越軟,踩上去能感覺到一層極淺的起伏——像站著一頭巨獸的肚皮上,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換氣。那種頻率很均勻,但偶爾會忽然慢一拍,像心跳漏了一記。地面漏拍的那一下,腳底板會突然失去那種溫吞的託力,整個人往下沉半寸,砂土從靴幫縫隙裡灌進來,涼絲絲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暗紅砂土在他踩下去的瞬間顏色變深了,像被溫度激活了什麼東西,等他抬腳又恢復了灰褐色。地底的暗流在砂土層下面緩慢地湧動著,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表內側遊。他加快了腳步,沒有深究。

空氣裡那股礦物味被另一種氣味取代了——淡淡的朽木味,混著某種腐熟的甜腥,像很久以前有人把一堆果子埋在土裡任它爛透。胸口的蟄雷紋符紙在他走動時溫度一直沒降,甚至在他繞過第一叢矮灌木的時候微微跳了兩下。

他開始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地方雖然被稱為聖蹟之地,但它實際上是一具龐大的屍體。那位上古大能坐化後,他的血肉骨骼化作山巒河川,經脈化作靈脈暗流,神魂化作規則和殘影。這整片天地就是那個人的遺骸。

聖者一滴血,化一方世界。他低聲唸了一句異聞錄裡的原話。書上是這麼記的,但親眼站在這片血化成的世界裡,感覺完全不同。腳底下每一寸泥土都帶著體溫——不是燙,是那種沉睡中的溫吞,像常年不見天日的深穴裡積攢了幾萬年的熱。這東西是活的,只是睡著。他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地底那根看不見的脈搏在鞋底下面緩慢地頂上來,又沉下去。

他埋頭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腳下的坡地漸漸收平,前面現出一片開闊的窪地,窪地中央橫著一面湖,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鋪平的舊布,顏色發暗發綠,邊緣長著一圈說不出名字的黑紫色水草。湖水沒有波痕,一絲風都沒有,水面倒映著青灰色的天幕,像一面蒙了灰的銅鏡。

李子辰在湖邊停下腳步,蹲下身洗了把臉。湖水冰冷到近乎刺骨,碰到結痂的傷口時他把眉頭擰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極低溫度突然貼上皮膚時引起的刺痛。他捧了兩捧水喝了,水裡沒有異味,甚至比外面那些山泉還要乾淨清冽,只是一口下去從喉嚨涼到胃底。

他正把袖口上乾涸的血痂浸溼搓掉,餘光裡水面的倒影多了個東西。

一道金色的影子。

他動作沒有停,甚至慢條斯理地把袖口搓乾淨、擰乾、甩了甩,才抬起頭。

湖對面站了一個人。

金色錦袍,暗紅蟒帶繫腰,雙手負在身後,就那麼站在那裡,隔著三十丈的湖面跟他對望。衣袍上連一粒砂土都沒有沾,在暗黃色的天幕下整個人像被單獨照了一束光。他偏了一下頭,嘴角先是一頓,然後緩緩扯開來,越來越大,到最後整個人向後仰了一下,笑聲從胸腔裡壓出來,渾厚、暢快,帶著毫不掩飾的意外和欣喜。

哈哈哈哈——

武煌笑完了,仍盯著他看,像獵人在道上撿到一隻自己脫了籠的雀。

我還在想。他的聲音越過湖面傳過來,不算大,但湖面太平了,水把聲音傳得一清二楚。這麼大的地方,上哪兒找你。翻一座山、過一道谷、折一片林——太慢了。他的手指在腹前交叉了一下,鬆開,你自己走到我面前來了。這叫什麼?

他把下巴抬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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