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煌腳步停了。隔著湖面,他那張臉上的鬆散神情褪了半寸,露出一層淡淡的若有所思。他眯著眼睛看了李子辰兩息。
你連這個都知道了。他說。語氣裡沒有驚訝,只是陳述一件有趣的小事。那更留你不得了。
他沒有再往前邁。雙腳釘在湖岸上,金色靈力從他衣袍下方緩緩漫出來,貼著地面往前鋪,像一層水銀被無形的手傾倒出來,速度不快但穩,朝著湖面蔓延。湖水的顏色在金色靈力接觸到水面的一瞬變深了,暗綠色的浮萍被推擠著朝兩邊分開,露出一條狹長的水道。
他在準備出手。這一次沒有使者喊停,沒有石臺上數百雙圍觀的眼睛,沒有那層不得私鬥的虛架子。
李子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臂。玄蟒鱗碎了大半,剩下幾片嵌在皮肉裡翹著邊,結痂底下翻著鮮紅的肉。大龜甲紋已經燒乾淨了,手腕內側那兩枚源紋印記暗得像沉進皮下的墨水,撐都撐不起來。能用的東西攏共三樣:胸口的蟄雷紋,腰側綠蘿塞的攻擊符,和懷裡最後一道壓箱底的源紋。綠蘿給的符籙他摸過,折縫裡滲出的火硝味和紙面紋路指向群攻、迷障類,一對一硬碰效用有限,真要貼臉對轟,那東西撐不了一息。只能用來拉扯脫身。
他把蟄雷紋符紙朝外翻了一面,指尖抵著背面,往裡探了一縷靈力。符紙上的三道弧光順著他的靈力走了一道,從紋路的首端流到尾端,繞了一圈又回到起點——通著的。能用,只要捏碎紙面就能放出來。但放出來是什麼效果、能撐多久、用完了他還剩什麼,他一樣都算不準。這張牌只夠出一手,他得等到非打不可的時候。
他餘光掃了一下湖面兩側的地形。左邊是密林邊緣的陡坡,坡上長滿了那種黑紫色的矮灌木,走一步踩三腳軟泥。右邊是幾塊散落的大青石,最大那塊比人還高,石頭背陰面覆著一層灰白的苔蘚。湖面橫在中間,寬三十丈,沒有橋,但水淺,最深的地方最多沒過膝蓋。
武煌的金色靈力已經碰到了湖水中央。那層靈力觸到水面之後沒有散,而是平鋪開來,像一面金色的網緩緩往下沉。李子辰不知道那網撈到什麼才算數,但他不想站在這片水裡等著被撈。
他退了一步。
武煌的聲音從湖面那頭傳過來,摻著笑,你往哪兒跑?
李子辰沒答話。他退第二步的時候,右手已經從懷裡抽出那張蟄雷紋符紙,沒有捏碎,只是把紙面翻轉過來,朝外,對準了湖面。符紙上那三道弧光紋路在他掌心裡亮了一下,暗沉沉的青白色光,不烈,但持續地亮著,像一個等著被人掐滅又倔著不滅的蠟燭頭。
武煌看到了那張符紙上的光。他眉頭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那種有點意思的意外。他看著那道暗沉沉的雷光,似乎在辨認什麼,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思索——然後那思索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一道極淡的忌憚從他眼底滑過去,快得幾乎抓不住,但確實存在。這片上古雷道秘境裡,任何異種雷紋都有可能干擾他的先天雷骨道統。他不確定這張三品雷紋能做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這種地方,雷系源紋之間會產生共鳴。如果有哪道紋的共鳴壓過了他雷骨的頻率,他在林子裡的傳承認主就多了一層變數。
三品雷紋?他說,你修雷系?
李子辰沒有回答。他把符紙重新塞回衣襟裡,貼著胸口那處燙得發紅的皮膚按了一下。符紙的溫度跟他的體表溫度幾乎持平了,像長在了上面。然後他轉過身,朝左邊那片陡坡邁開了步子。
他跑了。不快,但穩,每一步都踩在灌木之間的空隙裡,沒有慌。左臂擺動的幅度壓到最小,跑起來每一步落下時臂根被拉扯的鈍痛從肩頭一路劈到指尖。他含著牙關忍住了。
武煌站在原地,看著他朝密林邊緣的坡地掠去,沒有立刻追。湖水中央那片金色靈力網已經鋪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還剩三分之一就能封住整片湖面。李子辰在他封網之前跑了,這是明智的選擇。
雷系……武煌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目光落在那道漸遠的身影上,眉心擰了一下又鬆開。你哪來的雷紋?
他沒有追問答案。湖面上的金色靈力網一收一卷,像潮水退去一樣縮回他腳下。他踏出一步,金光託著他渡過了湖面,落在那片被靈力灼燙過的水草上,水草邊緣捲了一圈焦黑。
他朝李子辰消失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緊不慢。
與此同時,一道極淡的旱菸味在湖岸西側百丈外的一棵枯樹後面閃了一下,像什麼人剛把煙桿湊到嘴邊吸了一口又按滅了,氣味被荒原上那股腐熟的甜腥蓋了過去,眨眼便散了。樹後沒有人影,也沒有腳印。
李子辰在那片陡坡上疾行了約莫一炷香。腳下的軟泥和灌木叢交替出現,他的速度提不上來,每一步都得先踩實了才敢換腳。樹枝抽在他手臂的傷口上,結痂的地方又裂了兩道,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但他沒有停。
他沒有慌。方才在湖邊那一番對峙,他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武煌沒有在他落地後立刻找到他,是碰巧在湖邊撞上的。這意味著武煌沒有手段鎖定他位置,除非面對面碰見。第二,武煌對蟄雷紋感到了意外,那你修雷系四個字後面接的沉默說明他在盤算——先天雷骨和蟄雷紋之間有什麼關聯?武煌沒有立刻理清。這是破綻。第三,武煌方才在岸上站了那麼久才動手,不是為了讓戲更足,是他也在試探。上一次一拳沒打死,這次他要確認李子辰手裡還有什麼。
三件事加在一起給的結果是:武煌暫時沒有一擊必殺的手段,但他會一直跟著,直到摸清所有底牌再下手。
李子辰跑出那片坡地後,腳下的地形忽然開闊了。眼前出現一片被枯木環繞的空地,地面比荒原更硬,覆著一層黑褐色的細土,混著細細的碎木屑。他停在一片較乾的區域,後背靠上一棵枯樹的樹幹,先調了兩口息才低頭看自己胸口。空地的邊緣散落著幾段半石化的骸骨,斷裂面粗糙,不是人骨,細看像某種大型獸類的肋肢,邊緣留著幾道平行的深溝刻痕,像被什麼極鋒利的爪子在骨面上剮了三道。刻痕太整齊了,整整齊齊地切進去,像是拿尺子比著劃的。他認得那種紋路——異聞錄裡描過一筆:守護傀儡爪擊,骨痕三道,間距恆等,觸者骨碎。
他多看了兩眼,移開視線,但沒再往空地中心靠。這種地方不能久待。
後背貼上樹幹的瞬間,地脈的起伏忽然安靜了兩息——像那頭巨物吸了一口氣沒吐出來。兩息之後,整個空地的地面微微一沉,又緩緩彈回。他腳下那塊黑褐色細土的表面裂了幾道蛛網狀的細紋,又被重新合攏。它還在動著。
蟄雷紋符紙隔著衣料透出一層極淡的青白暗光,一閃一閃的,頻率跟他的心跳一致。他把符紙重新摸出來看了一眼——紋路上的三道弧光比以前亮了一點,像被什麼東西餵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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