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沒有動過。李子辰從枯樹後面走到湖岸邊緣這段距離裡，風始終是歇的，水面暗沉沉的像一面被擱置了太久的舊銅鏡，倒映不出任何東西。風雷獸趴在岩石上的軀體隨著他每一步靠近微微起伏著，但它沒有抬頭。它抬頭用的力氣已經被掏空了。
他走到距離灰岩石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一下是為了確認一件事——他走到這一步，風雷獸的耳朵仍然沒有轉向他。源獸在瀕死狀態下對周圍威脅的感知會退到最低，他這幾步落地已經放到了最輕，風雷獸剩的知覺只夠維持心跳和呼吸，反應已經跟不上外界的靠近速度了。確定完之後他邁出了最後幾步。
風雷獸的脖子側躺在石面上，喉部那道青灰色的皮膜還在微弱地搏動著，皮下那些曾經凝聚過雷球的靈力管道已經完全空了，只剩一層乾癟的管壁貼在一起。它的眼睛半闔著，琥珀色的瞳仁裡殘餘的光已經散了，只剩一層渾濁的暗色。李子辰沒有在它面前停留，直接繞到了側面。天元筆從懷中抽出，雪白的毫毛在筆尖散開，化作十二根細線同時纏住了風雷獸左前爪的腕部。風雷獸的腿在他纏上毫毛的瞬間抽搐了一下，但已經不夠力氣抬起來。毫毛拉直的同時他左手按上它的肩胛外側，借力翻身上了它的背脊。
獸背的皮毛比他在遠處看到的更厚，腳踩上去能感覺到一層硬質的肌肉在皮下微微繃著，但繃不住太久。他蹲在風雷獸的頸根位置，左臂那層纏布底下的舊傷在翻身的動作裡被扯了一下，鈍痛從肩頭竄到指尖，他把它壓下去沒有管。右掌伸出來的時候，一層細密的青色鱗片從他掌心向指節蔓延，鱗片的邊緣泛著一層極薄的光澤。
他的右掌按上了風雷獸的顱頂。皮肉相觸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層殘餘的雷力從獸頭皮膜底下透出來，細碎的靜電貼著他的掌心噼啪跳了一下又滅了。風雷獸的頭顱在他掌下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扇已經快關上的門被風頂了一下又合回去。他沒有停。右掌從按變砸，掌面上那層青色鱗片和掌心下壓的靈力同時落在同一個點上。
顱骨碎裂的聲音不大。骨頭從正中間裂開之後，裂口邊緣朝兩側延伸的時候發出了連續的細碎聲響，像掰開一隻乾透了的果殼。風雷獸的軀體在那聲碎裂之後猛地繃直了一瞬，四蹄朝外蹬了一下又落回石面，然後所有力氣都從它身體裡抽走了。
岩石表面那層幹了大半的血跡邊沿被幾滴溫熱的東西重新打溼了。有什麼東西從顱骨裂縫裡湧出來，但不是血。
李子辰從獸背上滑落，站回石面上。風雷獸的屍身顱頂裂口處，一層濃厚的白色氣流正從裡面往外湧。那層白氣的量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頭源獸都要大，不是一縷一縷地升起來，是整團地往外湧，像一隻被壓了很久的氣囊終於被戳破了口子，裡面的東西持續不斷地向外擠出。白氣湧出顱頂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浮在半空，而是貼著石面朝中心收攏，像潮水被退去的拉力牽回原位，在半空中壓縮、成型，最終凝成一顆拇指肚大小的白色源珠，懸在屍身裂口上方一寸的位置。
源珠的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珠子內部的白色氣流像活水一樣在緩慢旋轉流動，每一次旋轉都牽動著周圍的空氣微微波動。李子辰抬手的時候指尖觸到源珠表面，那種溫熱感像握住了一枚剛從火爐邊拿出來的卵石，不燙手，但持續的、沉甸甸的暖意順著掌心經脈直接往丹田裡滲透。
他把源珠握進手心，沒有急著收進乾坤囊。右手還懸在原位，因為在源珠凝結之後，風雷獸屍身的顱骨裂縫裡緊接著湧出了另一層東西——青黑色的霧氣。霧氣沒有白氣那股暖意，反而帶著一絲冰涼，貼著石面朝四面擴散開來，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凝聚的過程持續了大約三息，青黑霧氣最終化為一枚比源珠長了一截的深青色玉簡。玉簡表面沒有紋路，但它懸在半空時周圍的空氣被它折射出了一層極其微弱的青色碎光，像在水底看被揉碎了的月光。
李子辰的左手從源珠上移開，一把抓過那枚玉簡。指尖觸到玉簡表面的一瞬間，一道短促的靈光從玉簡表面閃入他的腦海，那道光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長，只有短短兩息。兩息之內他把那道靈光裡包含的所有內容全部過了一遍，從發力方式到靈力路徑到釋放節點的銜接，三個部分每一個都在他神識的固定位置烙下清晰印記，無需反覆參悟，一次性傳承徹底落定。
小天源術大風雷——起勢走雷系靈力路徑，沿著經脈從丹田升到胸腔時，在心臟三寸上方分兩岔，一岔朝左肩流轉，一岔朝右肩流轉，兩岔靈力匯入掌心的時差不能超過一息。超出時限，狂暴雷力會在掌面內爆，傷敵之前必先反噬己身。
他還沒來得及細究這條靈力路徑的細節，湖岸對面的山坡上已經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從坡頂下來的有七八人，為首之人正是蕭天玄。他的衣袍褶皺裡還嵌著雷球爆炸殘留的焦黑痕跡，虎口的傷口未曾包紮，乾涸的血痂死死黏在肌膚上。行走步伐依舊沉穩規整，每一步落地都壓實重心，歷經大敗依舊未曾亂了節奏。他的目光先落向岩石上風雷獸的殘破屍身，隨即死死鎖定石面上立著的李子辰，再無移動。
身後眾人的呼吸驟然粗重。
古靈自他身側踏出半步，符袋敞開口子，三道凝滿靈力的符紙靜靜卡在袋口，隨時可發。她的視線精準落在李子辰掌心的源珠與青色玉簡之上，眸色驟沉，瞬間辨清了這兩樣至寶的來歷。
“結界是你破的。”蕭天玄開口，語氣平鋪直敘，沒有半分疑問，盡是篤定。
李子辰五指收攏，將源珠與玉簡盡數攥在掌心，力道緊實不留縫隙。他抬手隨意一晃，動作輕慢，像拂去身前塵埃。
“源珠給我，古家傳承玉簡，一併交還。”蕭天玄往前踏出一步，火魔槍應聲緊握，槍身三道火紋熒熒發亮，卻不復此前熾烈。經方才雷球死戰，他靈力損耗大半，剩餘底蘊至多支撐三次全力轟擊，已是強弩之末。
李子辰無意周旋，指尖扣住溫潤的源珠，抬手直接送入口中。
源珠滑過喉間，裹挾著溫潤暖意直墜丹田。頃刻之間，丹田內積壓多日、撐至極限的玄蟒氣轟然炸開，長久僵持的臨界隔膜應聲崩碎。氣態玄蟒氣急速壓縮、蛻變，化為濃稠厚重的半液態靈力，在丹田內完成重塑、穩定成型。
養氣境後期頂峰的桎梏徹底破碎，天關境初期，成。
連日來胸腹之間死死堵著的悶滯一掃而空，原本狹窄緊繃的經脈盡數撐開，周身滯澀感徹底褪去，每一寸皮肉都透著前所未有的通透輕盈，積壓多日的境界桎梏，就此徹底崩碎。源珠殘餘的磅礴靈力依舊流轉周身，持續充盈、拓寬新生經脈，穩穩夯實突破根基，無半分虛浮。
古靈出手極快，在源珠入腹的半息之間，三道冰藍色符刃已然破空襲來，軌跡筆直鎖定、無路可避。
李子辰反應瞬息而至，將玉簡揣入衣襟貼胸藏好，左手輕按天元筆，身形驟然後仰，單腳狠狠蹬在風雷獸屍身的岩石邊緣。借這股反衝之力，整個人徑直向後倒躍，沉入暗沉湖水之中。
湖水極深，入水瞬間便墜入三四丈的幽暗空域，水底泥沙翻湧，遮蔽所有視線。他提前屏息凝神，靈力護住口鼻雙目，身形斜扎入水底深處，徹底隱匿蹤跡。
三道符刃擦過湖面，斬斷岸邊苔蘚，在岩石上留下三道細長焦痕，終究落空。古靈立在湖岸，望著平復的湖面，指尖懸在符袋上空，終究沒有再取出符籙。深水斷蹤，再無下手之機。
李子辰在水底橫向潛游十餘丈，避開岸邊感知範圍，才悄然浮上對岸碎石灘，大口喘出濁氣。隔水相望，蕭天玄、古靈兩道身影佇立湖畔，靜靜佇立，未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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