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玄沒有接話。他把圓球重新握進掌心裡，合攏五指，讓球面的紋路嵌進指腹的凹槽中。他看向窗外那座石碑的目光在下移的過程中停在碑面底部的一行字上——，一個名字在那裡停留了整整三息才消失。那個人姓陸，他不認識，但那個名字的筆畫落在碑面上的時候比周圍的字更深，像是被更多的光壓進去了。
去查那個姓陸的。查他之前做過什麼，被碑收錄的是什麼戰績。順便把所有留名超過兩息的人都記下來，回來之後列一張表交給我，表上要註明每個人的修為和所屬勢力。
古靈沒有說話，但在蕭天玄吩咐完這句話之後，她轉身走出了密室，腳步聲在門外的走廊裡持續了三步之後被門板擋斷了。蕭天玄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座石碑的輪廓在日光中持續亮著。石碑上名字變動的速度正在加快，像是隨著時間推移，有越來越多的人被石碑收錄了進去，但他自己的名字一直沒有出現。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枚暗金色的圓球，球面上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路變化。
他把圓球重新放回桌面上，用指尖將它撥到桌子正中央的位置，然後拉上窗，室內重新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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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的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卵石被水流衝打磨圓後留下的細密紋路。夭夭蹲在溪邊，外衣搭在旁邊一塊較大的石頭面上，衣襬浸在水裡被水流帶著輕輕晃動。她已經在這裡待了大約兩刻鐘，只是為了避開六聖宗旗幡覆蓋的感知區域。
石碑的光從頭頂上方壓下來的時候，她正在把袖口的紮帶重新系緊。那層光在溪水的表面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把水面割成了兩塊顏色不同的區域。她偏頭看了一眼那座碑的位置——碑身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地，能透過碑面看到碑身後面的雲層邊緣——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系紮帶，沒有站起來看。
她剛把紮帶繫好，準備起身去拿外衣，就感覺到頭頂上方有什麼東西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掠過。那股氣息很重，帶著一層被壓縮過的龍氣特有的沉悶感，像是有人把一團火焰縮小之後塞進了一個很小的容器裡然後帶著它移動。氣息經過她正上方時，沒有減速，沒有轉向，但它的移動方向沿著山脊的邊緣繞了一個小弧線，弧線的中心點正對著她所在的方向。
她的手指停在外衣的領口邊緣，沒有拿起來。她的目光從溪水錶面那道明暗交界線上移開了，落在空中那道正在遠去的赤紅色氣息的尾跡上——那道氣息中裹著的龍氣餘韻和她記憶中的某個畫面重疊了太多次，不需要再辨認。
她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節的外側在空氣中劃了一道弧線。那道弧線不長，大約一掌的長度，弧線的收尾處她鬆開了控制，讓指端的源氣自然散逸。那道源氣在散逸的過程中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聚攏、壓縮成一道細線，然後朝那道赤紅色氣息的尾跡方向彈射出去。細線穿過雲層時帶走了其中附著的水汽，落在赤紅色氣息側下方大約一丈的位置時驟然張開，如同一張被水汽繃緊的薄膜，朝那道赤紅色氣息的側翼推了過去。
那道赤紅色氣息被薄膜的邊緣掃中後在空中停住了。那人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踉蹌，只是順著被掃中的方向在空中平移了約五尺，然後重新穩住身形。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袍面上沒有明顯標記，但肩線和衣襬的裁剪方式和六聖宗長老的風格一致。他的身形偏瘦，頭髮束得很緊，束髮的繩結末端打了一個極小的雙環扣，是六聖宗核心弟子外出時常用的收束方式。他落在地面上之後目光從夭夭臉上掃過一遍，然後移開，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其他人在場，確認完畢後重新落回夭夭身上。
你是誰？夭夭問。她說得很輕，聲音被溪水的聲音蓋掉了大半，但那人聽到了。
武煌。他說，然後停了一下，你剛才那一下不像是路過的人會用的手法。你在等我過來。
我在等一個從上面路過的人。夭夭把外衣的領口繩帶繫好，繩結在指尖繞了兩圈又拉緊，你正好從上面路過，我就攔了。
武煌站在溪流對面，他的視線從夭夭的臉移到她剛繫好的領口繩結上，從繩結又移到她身後那道正在遠去的聖碑底部。他在確認她的站位和聖碑之間的相對角度，從他站的位置看過去，她的身體正好擋住了聖碑底緣和溪流之間的視線通道。
你來聖蹟城是為了找一個人。那個人現在不在城裡，他在山裡面。你找不到他，所以你在上面繞著圈子找。
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夭夭說，他不在聖蹟城，不在任何一條能走的路線上，不在任何一份懸賞令能覆蓋到的範圍內。你繞再多圈都找不到他，因為他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
溪水的聲音從兩人之間的間隙中穿過去，帶走了一部分空氣中的沉默，但還有一部分沉在兩人之間的縫隙裡沒有流走。武煌站在那裡，他的身姿保持著一種放鬆的警惕——肩膀略低於自然水平線，雙腳間距略寬於肩寬，重心均勻分佈。夭夭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低頭把袖口的紮帶又重新系了一遍。
他出來之後呢？武煌說，他的聲音比之前略微低沉了一點，你替他擋在外面，他出來之後你替他擋我。
我不替他擋你。夭夭說，他出來之後的事他自己會處理。我只是在他還在山裡面的時候，不讓人進去打擾他。
武煌的視線沒有離開她的臉。他在接下來的幾息內沒有開口，但他腳下的地面在他停立時開始出現一層極薄的裂紋。裂紋的寬度約一根線，從鞋尖前方延伸到溪流邊緣，停在水面的邊界處沒有再前進。所有裂紋的末端都在水邊同一位置終止，方向完全一致。
夭夭把袖口的紮帶繫好之後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過程中目光沒有離開武煌的腳——那道裂紋在水邊停住了，沒有過水。那不是他收力了，是溪水的水面在擴散源氣時產生了一層極薄的阻隔層，把他鞋底的源氣流動擋在了水邊。那層阻隔是自然形成的，不是她做的。
你進不去。夭夭說。
武煌沒有否認。他的目光從夭夭臉上移開，落在溪水錶面那道被石碑光照亮的水面上，停了一息，然後轉身。他轉身的時候，地面上那些細密的裂紋在他的靴底轉動的過程中被壓平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在他走出三步之後自行收縮、閉合，像是從未被撐裂過。他的背影在走出約二十步後沿著溪流上游的方向拐了一個小彎，被一塊凸出的巖壁擋住了，然後徹底消失。
夭夭站在溪邊沒有動。她在武煌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後才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剛繫好的袖口紮帶上。她偏頭看了一眼石碑的方向——那座碑還在，光還在，名字還在持續浮動。她不知道李子辰什麼時候會從山洞裡出來，但她知道剛才那道赤紅色的氣息在離開之後沒有走遠，只是在更遠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氣息在山脊另一側停駐了約半刻鐘後才開始向聖蹟城方向移動，移動的速度比來時慢，說明他在離開的過程中數次回頭。
她蹲下來，把外衣下襬從溪水裡撈起來擰了一下，把它搭在肩上，沿著溪流的方向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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