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吞的身形在退回地面時，周身的源氣波動已經比剛才降低了許多。但它的體積依然維持在被火紅色光焰覆蓋時的規模。它最後一聲低吼還在空氣中殘留餘音，數十頭四品源獸在尾聲中保持著整齊的陣列，沒有散去，也沒有向前推進。武煌的手臂上那道被撕裂的傷口還在滲血——血跡沿著小臂外側的弧形劃過，沒有向下滴落，但布料的裂口已經擴大了一截。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傷口上，也沒有低頭確認傷口的狀態，保持著面向吞吞方向的站姿，沒有再向前推進。他的呼吸節奏在他停住後恢復到了常速，但他在恢復後沒有重新握緊手中的武器，也沒有把武器完全放下，停留在既沒有攻擊也沒有防禦的狀態上。他的牙關在停住後微微收緊了一線，幅度不大，但下頜的輪廓線比平時更加分明，右臂的傷口邊緣在每一次呼吸的間隙中持續向外滲出一層新的血跡，但他在整個對峙過程中沒有向下看一次。
葉冥在他停住時向前邁了半步，半步落地後他抬起右手，五指攤開，掌心中開始向外擴散一層持續湧出的黑色源氣。源氣的濃度在他抬手的瞬間就開始上升，在他掌面完全張開後濃度升到了最高點，然後開始以穩定的流速向四周擴充套件。黑色源氣接觸到他周圍的地面後，覆蓋區域的顏色開始加深，從原先的淺灰逐漸過渡到深黑，在數息內覆蓋了他所在位置附近的大片區域。覆蓋區域在完全成形後不再向外擴充套件，維持著固定的範圍。但那層深黑色的覆蓋層在成形後就開始向上抬升，從地面升起的高度在持續緩慢增加，像是正在從地表向空中翻轉，準備遮住更高的位置。光線在黑色源氣覆蓋範圍內逐漸變暗，來自火紅色光焰的餘暉也被切斷。他的聲音在黑色源氣完全成形後從覆蓋層內部傳出：“夜魔天。”聲音的質感比正常說話略沉，像是被那層黑色源氣過濾了一遍之後才放出來的。“夜魔氣”在說完那個詞後的極短間隙內完成了完整的遮蓋——黑色源氣持續上升，將頭頂上方大片區域的光線遮斷，剩餘的光線在覆蓋層邊緣形成了半圓形的散射帶，散射帶的寬度在持續縮短，像是正在被從邊緣壓向中心。
四品源獸在那層黑色覆蓋層完全成形後的第一個反應是方向感的缺失。原本整齊的陣列在覆蓋層上升的過程中出現了鬆動，幾頭站在邊緣位置的源獸在試圖轉身確認後方時出現了方向的偏移，重新校準後方向也出現了偏差。它們沒有主動後退，但它們的行動在覆蓋層影響下呈現出了離散的傾向。李子辰在覆蓋層成形後的第一息就已經向左右兩側偏頭，聲音不高，但方向明確：“靠攏，不要散。”他的位置在他說出這句話時站在陣列收縮方向的中軸線上，他的身體已經調整了一次站位，使自己的位置更靠近綠蘿和甄虛之間的空隙，讓兩人與他的間距同步縮小。綠蘿在聽到指令後朝他靠近了一段距離，甄虛在聽到指令後也做出了同樣的移動。他們移動的速度和方向在覆蓋層的影響持續加深的過程中都沒有出現偏差。
葉冥在李子辰完成靠攏指令之後沒有繼續維持夜魔天，他的身形在那層黑色覆蓋層內部的陰影中完成了方向的調整。他後撤的步伐在覆蓋層下方沒有發出明顯的腳步聲，在覆蓋層持續上升的過程中他沿著預定的撤退路徑連續後退了多步，每一步的間距都保持一致，直到他的身形接觸到覆蓋層邊緣的光線散射帶時才停住，在停住的同時確認了周圍其他人的位置——武煌在他完成夜魔天覆蓋前的最後一刻就已經撤出了黑色源氣的覆蓋範圍，他的位置在覆蓋層邊緣偏左的位置，正沿著山體斜坡向下移動。葉冥在確認了武煌的撤退方向和速度後，轉身跟上了同一方向。祝罡和江泉在葉冥完成轉向後從覆蓋層邊緣不同位置同時匯入撤退路線，兩人在撤退過程中沒有交談，全程保持著追擊狀態下保持的站位間距，方向一致，速度一致。夜魔天的陰影在葉冥撤離後並未立刻消散，殘留的黑氣持續滯留在山頂區域，封禁了那片位置的源脈流動。四品源獸在黑氣籠罩下依然保持著被壓制時的方向混亂狀態，沒有立即恢復追蹤能力，部分源獸在原地反覆調整了數次方位才重新穩定下來。寬大的袖擺在他轉身時微微顫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指尖在收回源氣時殘留的餘震，然後在他完全轉向後恢復了平整。葉冥後退的方向在陰影散盡前就已經完成了預判，留出了充足的撤離時間，全程沒有出現被追擊或攔截的跡象。
聖碑的光芒在夜魔天陰影完全消退時開始出現變化。祝罡的名字先出現在碑面上，位置在碑面中段偏左，文字浮現後停留了約兩息，亮度均勻穩定，然後隱去。緊接著江泉的名字在同一位置浮現，懸浮片刻，同樣亮度均勻，沒有出現亮度衰減或偏移。然後碑面短暫的空白之後，一行新的文字開始浮現——“李子辰，蒼茫大陸——戰武煌，勝。”那行字出現的速度比前兩行更快，亮度在浮現後的極短時間內就超過了周圍碑面區域的亮度水平，在達到最高亮度後保持著恆定的光效，光華凝實，沒有抖動或偏移。碑面在那一行文字亮起之後沒有立即隱去，維持著持續的光照，像是正在被碑面內部規則反覆確認，在完成確認後才正式定格。緊接著第二行文字在同一位置浮現——“李子辰，蒼茫大陸——戰葉冥，勝。”亮度與第一行相同，持續時間也相同。第三行“李子辰，蒼茫大陸——戰祝罡，勝”緊隨其後出現。第四行“李子辰，蒼茫大陸——戰江泉，勝”在第三行完全亮起後約兩息完成浮現。四行文字並排在碑面中段區域，亮度和持續時間一致，光華凝實，覆蓋了碑面中段的大部分顯示區域。碑首最高處那一處寬闊空位沒有任何文字浮現，也沒有被其他名字填補，像是該位次在當前的試煉層級中尚未達到登臨門檻。那裡的空白比周圍碑面區域更深一層，沒有任何光亮滲透過來，像是一段被獨立隔開的空間，與其他部分的光紋不連通。
綠蘿在看到那四行文字依次浮現時，她的視線沒有從碑面上移開。直到第四行完全穩定後才轉向李子辰的方向，沒有開口，但她的視線已經在那四行文字上逐一確認了一遍，確認了順序和內容。她在確認完畢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肩背輪廓從緊繃收窄的狀態鬆動了一線，連日奔襲和多次對峙積壓下來的緊繃感在呼氣末端短暫地散開了一層。甄虛的位置在她的視線餘光之外，他的目光在第四行文字定格的瞬間微微收縮，隨即恢復了平靜。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但他在那四行文字定格的間隙裡，心底已經完成了一次判斷——今日山頂之戰，李子辰四戰全勝，碑面四行連錄，從任何一個角度衡量，這都不是勉強取勝的戰績，而是碾壓式的清場。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也沒有在表情上流露，只是確認了那個結論後在原處保持著原有的站位，沒有向前或向後退。武煌已經離開了山頂範圍，沒有看到碑面後續的更新。葉冥在夜魔天陰影散去時已經走到了半山腰，他的視野被山體遮擋，沒能目睹聖碑上後續浮現的任何一行文字。祝罡的腳步在臨近山腳時再次停住了，他看到了後面幾行的連續浮現，指節在停住時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儲物袋邊緣，力道在持續了一息後逐漸鬆開，然後他收回視線，沒有回頭，繼續向山腳方向移動。
吞吞蹲在李子辰肩頭，它的視線在最後一行文字完全定格後從碑面移開，小爪子在他的衣領邊緣拍了一下，力道比普通觸碰略重，像是在示意自己那份的功勞也在其中。它的絨毛邊緣微微蓬鬆，沒有完全貼伏，火紅色的瞳光在拍了那一下之後比之前暗淡了一層，像是全力釋放後的餘力還留在身上，沒有完全消退。李子辰沒有偏頭回應，但他在吞吞拍完衣領後略微調整了肩頭的角度，讓它在肩上蹲得更穩一些，然後繼續看向碑面。他的視線從碑面上移開時，眼底掠過一層極淡的波動，幅度不大，在眼瞼閉合的間隙裡完成了從浮現到消退的完整過程。連勝四戰、碑錄全收，這場山頂對峙到這一刻才算真正結束了。他沒有多做停留，將視線從碑面收回，確認了綠蘿和甄虛的位置後轉向下山方向。他轉向前，右手指節在握緊的過程中傳來一陣細微的麻木，來自持續輸出後肌肉和經脈之間的短暫滯澀，源氣迴流時在指骨末梢的通道中形成了一層持續約數息的摩擦感，在步速穩定後逐漸消退。胸腔邊緣還殘留著一層持續向上的壓力感，經過喉口時沒有造成明確的阻滯，但氣息排出的過程比平時微微厚重，直到多步後才變得平順。他沒有在步態中顯現出這些變化，步頻和步幅都維持在和上山時一致的範圍。
黑氣散盡後，殘留的源獸群在遠處沒有立即散開。幾頭原本已經轉向的源獸在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下來，重新調轉方向，朝著山頂方向聚攏，圍成了一圈鬆散的環形。它們的動作在聚集的過程中沒有出現混亂或衝突，陣型調整的速度比天然獸群應該有的反應更均勻，像是正在按照某種看不見的號令重新歸位。李子辰在邁出幾步後確認了它們沒有追上來，只是重新集中到了一起，保持著固定的朝向。他沒有轉身，沿著下山的方向繼續走。荒山野獸，循令結陣。這片試煉之地，從來不止天地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