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碑的光在四行文字完全隱去之後，依然在高空中維持著持續的低亮度照明。碑面的亮度比戰鬥期間降了約一半，但依然能夠在山頂區域投下可辨識的輪廓。李子辰在原地站了一段時間，讓碑面文字徹底隱去後才收回視線。他沒有急著邁步，讓吞吞在肩上蹲穩後，才開始朝山下方向移動。綠蘿在他走出幾步後跟了上來，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山頂方向的獸潮在他轉身下山之後並沒有向山腰區域推進。那幾頭原本已經重新聚攏的源獸在完成了環形陣列後便固定在原地，沒有向山腰方向移動，也沒有分散到其他方向，保持著山頂邊界的固守狀態。山腰區域的金池方向沒有受到任何獸潮的干擾，池面上方的源氣層保持著穩定的濃度，沒有因為山頂方向的持續存在而產生波動。他把山頂獸潮沒有跟下來的情況確認完之後，才繼續沿著來時的路線向前推進。
“你什麼時候能打滿四行字的？”綠蘿問話的尾音帶著一層明顯的上揚，像是有多句話同時擠在喉嚨口等著出口，只放出了一條最不重要的在前面探路，“聖碑判定勝負的依據是雙方實力差距和戰果權重——你和祝罡那一戰我全程在旁，優勢明顯但並不算碾壓，聖碑卻直接錄了勝場，中間沒有折中判定。武煌和葉冥那兩場更不用說，連戰鬥都沒打完。聖碑把你的四場全錄了，而且排在同一層級上，連一行的時間差都沒有。”她看了一眼李子辰的側臉，“這說明聖碑認為你那幾場的含金量都達到了同一個標準，不需要區分先後。”
李子辰沒有接話。他在走出數十步後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被這句話影響，依然維持著和她說話時相同的語氣：“你之前和祝罡那一戰，天關境初期打一個準太初，光是境界差距就夠讓聖碑把你的勝場權重往上拉一大截。即便沒有打到最終分出勝負，只要戰鬥過程中你佔據了主導權，聖碑就會自動認定這是一場有效戰績。你後面幾場的對手武煌和葉冥都是同層次的，壓上去之後四場的權重就被拉到同一水平線了。”
綠蘿在他說完後安靜了一段時間，像是在消化那番話。她的腳步在安靜中加快了半拍，追平了和他之間的步距，然後重新放慢。“那我輸給祝罡，祝罡輸給你，我是不是比你低兩個檔次？”她的語氣裡沒有明顯的不甘心，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資料，等一個確認或修正的答覆。
“你和小寒完成連結之後，全力出手可以斬殺一般的太初境修士。你的上限不在我見過的任何天關境修士的範圍內，你現在只是受限於連結的穩定性和源氣儲備的深度，還沒能穩定釋放出那個層級的輸出。等你徹底適應了小寒的源氣頻率，祝罡那種級別的對手不會是你需要單獨處理的威脅。”他停了一下，“所以你現在不是比我低兩個檔次，是你還沒到自己該待的位置上。”
綠蘿沒有再追問。她的腳步恢復了之前的速度，和來時保持一致，像是已經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確認。
吞吞的警惕比他預想中持續得更久。綠蘿彎下腰朝它伸手時，它的耳朵向後貼平，身體在肩上壓低了一線，沒有發出警告聲，但也沒有讓她碰到自己的前爪。綠蘿在它警惕時沒有收回手，保持著伸出的姿態等了約兩息，然後收回手退開了一小段距離：“它要是不同意借金池，我們硬闖會被獸潮圍攻。你打算怎麼辦？”
李子辰偏頭看向肩上的吞吞。它在綠蘿退開後耳朵略微抬起了一些，但仍沒有主動向她靠近。他停住腳步，把視線從綠蘿方向收回來，落在吞吞的側面輪廓上，聲音沒有刻意壓低：“你之前在山頂攔下武煌和葉冥的時候，源氣消耗已經超過了你當前體型的正常承載上限。如果你沒有在聖碑現身之前提前積蓄那層火紅光焰，那一次攔截可能撐不到後續。金池裡的源氣能幫你把消耗補回來——你拿回自己應得的那部分，剩下的對我們有用。”
吞吞沒有立刻回應。它的耳朵在他說完那句話的過程中從後方抬起到兩側，在完全抬起後沒有壓回，也沒有繼續調整，在停頓了約兩息後才略微偏了偏頭，像是一個正在做決定的動作，然後在偏頭之後用後爪在肩膀上劃了一下，力道不重，劃完之後就恢復了正常的蹲姿。他把它劃爪的那個動作理解為同意的確認。
甄虛在他們三人向山頂方向走的過程中，一直保持著自己的步速和步距，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也沒有主動向吞吞靠近。他的站位在綠蘿身後約一步的位置，既沒有和他拉開更大的距離，也沒有試圖縮小到和綠蘿同等的距離。他在走出約半里後放慢了半步的速度，像是想讓他和綠蘿先行一步，然後在他放慢的同時，李子辰也放慢了步伐，使兩人之間的相對距離沒有產生明顯的變化。“江泉在你被圍攻時已經完成了源氣調向。她的收手比你的反擊更早一步，不是被你壓制的，是她已經完成了試探。她那種人不做沒結果的事，她出手的目的不是勝負，是確認你的反應模式。確認完之後她就不需要再出手了，等後續的某場戰鬥需要用到這份確認時，她會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你下一步會往哪個方向偏。”
甄虛在他說完後沒有反駁。他停在了原處，偏頭看了一眼綠蘿肩膀上的小寒。小寒蜷在她肩窩處，沒有抬頭，但他能看到小寒的呼吸節奏在和綠蘿同步——它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源氣適配，不需要像吞吞那樣提前蓄力就能在瞬間完成源氣對接。他在確認完小寒的狀態後收回視線，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拒絕，但他站在原地的時間已經超過了繼續趕路所需的正常休息長度。金池淺層只養源氣，深層水底藏有試煉規則碎片，他下潛不只是為了吸收源氣，更是為了窺探那片碎片的結構。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也沒有流露出正在思考的痕跡，只是調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然後保持在原地沒有繼續向前走，也沒有後退。
三人沿著吞吞指引的路線，穿過最後一段狹窄的山道，站在了巨山山頂的邊緣。火山口的直徑比他在遠處估算的更大，池面在火山口底部約數十丈深處，池水的顏色偏金，表面在日光下呈現出一層持續的波光。池水的源氣密度在三人站定後的第一個呼吸週期內就已經被他們的體表感知到，密度比他預想中更高。綠蘿的呼吸在池水邊緣停住時變得比路上更深，她的眼睛在池水錶面停留了約兩息後轉向李子辰：“直接下去？”
“直接下去。”李子辰在確認完池水的源氣波動沒有異常變化後，從山頂邊緣躍下。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穿過池面上方的源氣層時，那層源氣沒有產生排斥或反彈，他的落點平穩，進入池水後身體沒有出現明顯的下沉或漂浮，像是被池水自身的密度托住了一部分重量。綠蘿緊隨其後躍入，落點在他的右側約兩步處，入水時帶起的水花在接觸到池面後迅速被金色的源氣覆蓋，像是被池水的源氣層吸收了。甄虛是最後一個躍下的，落點在他的左側約一步處，入水的姿態比綠蘿更平穩，沒有帶起明顯的水花。
池水在三人入水後開始向他們的方向緩慢流動，順著體表貼附，不主動吸附，保持著與皮膚表面之間的固定距離。李子辰最先感知到身體的變化，源頭不在體表，在皮膚外側被一層薄薄的源氣薄膜包裹後，原本在體內迴圈中沿固定路徑流動的暗金色源氣開始逐漸提速，流速在原本的基礎上穩步提高，每次迴圈所攜帶的總量也在同步增加。池水中的源氣在接觸到他的皮膚表面後沒有停留，而是被體表那層薄膜引導著持續進入經脈，一部分被暗金色的源氣吸收，一部分沿著經脈壁表面滑過，在透過之後不會留下任何摩擦或殘留。他的氣府內部在池水源氣持續進入的過程中，原有的空間正在被緩慢填充，源氣的密度和容量都在持續向更高層級推進，但不像是突破時那種一次性跨過邊界的感覺——更像是一段持續而穩定的填充過程，是資源的持續注入，不是境界的物理突破。
金池淺層水源對經脈壁的修復作用比他預想中更明顯。那些交戰留下的細小裂隙在池水的浸潤下正在緩慢收窄，裂口邊緣被一層薄薄的金色源氣填補後重新連線，像是乾涸的舊河道被水重新浸透後，裂縫邊緣重新貼合在一起。體內經脈的細微刺痛正在緩緩消退，那些交戰留下的細小裂隙被池水一層層填補，周身源氣流轉變得比入水前更加順滑，像是整條經脈被重新打磨過一次。池水在流過經脈壁時不僅補充了源氣，還帶走了源氣長期運轉後積壓在壁面上的殘渣，那些舊痕被水流帶出後，原本被阻滯的通道重新敞開了。
綠蘿在池水中的狀態與他不同。她的源氣波動在入水後迅速增強，增幅的速度比自己快，像是池水的源氣屬性和她體內已經適配了小寒源氣的經脈之間形成了更高程度的匹配。她的小寒在她入水後貼著她的頸側浮在池面上，沒有沉入水中，保持著與池水錶面平齊的高度，它的源氣波動在入水後沒有像她那樣增強，只是隨著她的增強同步調整著自己的頻率。她的連結在小寒同步調整的過程中開始向更緊密的方向收束，原本存在於兩者之間的微小延遲正在縮短，像是某種通訊鏈路的距離被逐步壓縮到了更短的路徑上。她眉心微微蹙起，周身源氣震盪的頻率忽快忽慢，正在艱難磨合這股新生的聯動，像是兩個原本獨立運轉的系統正在強行對接彼此的介面，每一次頻率偏差都會產生短暫的反衝，然後在下一輪調整中被修正。
甄虛在池水中保持著更深的沉浸姿態。他的身形在入水後沒有像兩人一樣保持在池面附近，而是一直向下沉了約一人深的距離，然後穩定在了那層深度，沒有再繼續下潛。池水的源氣在他體表形成了比兩人更厚的覆蓋層，像是被更主動地吸收到經脈中，吸收的速度比兩人更快，但他身體沒有出現明顯的反應，像是這種吸收速度對他來說只是正常的運轉節奏。他停留在中層水深處，沒有上浮也沒有繼續下潛，雙目微闔，並非依靠目視，而是調動自身源氣，去觸碰水底那縷若有若無的古老源紋，嘗試辨識紋路的底層結構是否還保持著完整的輪廓。
吞吞在三人入水後從李子辰的肩膀上躍下，在接觸到池水錶面的瞬間沒有沉入，它沿著池水的表面向池心方向劃了一段距離，在劃到池心偏左的位置時停下來，然後它吸了一口氣，向下沉去。它下沉的速度不快，但在它完全沒入池面之後，池水錶面出現了一層短暫的波紋，波紋的擴散方向與之前池面的自然波動方向不一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它的下方沿著更深的水層向某個固定方向移動。它下沉的方向不是隨意選擇的——那片區域是金池底部源氣波動最密的位置，也是池水與地層交界處源氣通道最集中的落點。吞吞的目標不是尋找出口或躲避修煉，而是取回屬於它族群被壓制在金池底部地層中的本命源核殘息。那是它之前爆發的火紅光焰力量真正的來源，也是它當前體型和戰力上限被鎖住的原因。如果那層殘息被它收回，它的能力上限才能恢復到原有的水平。李子辰在水面停留了一段時間，確認了波紋的來源方向之後，從池面下沉，穿過那層金色源氣覆蓋的水層，向吞吞下沉的方向追去。他下潛的過程在穿過池面表層和更深層之間的過渡區時觸到了一層溫度變化——池水從溫暖變為微涼，變化在穿過過渡區時一次性完成，沒有漸變的過渡段。他在那層溫度變化中繼續下潛，前方的金色光線正在變暗，從原先的亮金色逐漸過渡到偏深的暗金色，然後過渡到接近深水的暗色，只剩下他體表暗金色源氣的光作為辨識方向的參考。金池深處的造化，或許正是觸及聖碑頂端那處空位的鑰匙，兩者之間存在同一套規則體系的殘餘結構，只是分佈在不同的位置上。這個念頭在他腦中停留了片刻，沒有進一步展開。
三層金水，三重造化。淺層養氣、中層洗脈、深層窺道。金池一浴，三人前路，已然悄然分出歧路。水下的黑暗之中，隱隱傳來一絲低沉的震動，不知是地震，還是來自吞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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