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第184章 聖梯石台(1)

作者:李正軍·3天前

青色洪流的衝勢沒有減弱。那道百丈巨浪退去之後,洪流的持續密度非但沒有回落,反而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峰值區間。李子辰感知到變化發生的節點——從某一輪視窗期開始,洪流每輪週期內的高峰衝擊持續時間,從原來的兩息延長到了將近三息,低谷期的流速降幅比先前窄了一截,留給所有人的喘息視窗被切短了將近四分之一。最初幾輪還不明顯,累積到兩炷香後,他暗金源氣的消耗速度已經從每輪兩成飆升至將近三成。龍吸術補回的那一成,在淨損耗面前已經遠遠不夠填了。持續高強度踏梯競速,疊加洪流高頻侵蝕,體內經脈酸脹感層層疊加,氣腑輪轉愈發滯澀。每一次鋪展暗金源氣,都要壓榨更多底蘊,全靠心性硬壓下肉身疲憊,死死咬住上行節奏。

他朝周圍掃了一眼。石梯上的局面已現出肉眼可見的層級斷裂。那些原本處於第一梯隊末尾的修士,源氣儲備持續消耗後開始明顯減速——有人從每輪跨兩級退到只跨一級,有人直接在視窗期內保持不動,原地恢復,放棄衝刺。更遠的中段區域,曾經撐開護罩穩步前行的身影已稀疏大半,被淘汰的繼續被淘汰,被衝退的繼續後退,還在堅持的人臉上都帶著一層發白的底色。

第二梯隊某處,兩名來自同一勢力的年輕修士幾乎同時被洪流卷離石梯,身體在青色光流中翻卷幾圈後,被虛空手掌截住,衣袍邊緣纏繞著殘餘的青色水霧。落在光臺邊緣時,一人仍保持著向前伸手的姿勢,指節張開又收攏,像在抓什麼已經不存在的東西。另一人蹲在光臺邊緣,低著頭看著腕口殘餘的水痕,沒有說話。石梯上仍在向上移動的身影,已經從最初的三十八人縮減到不足二十人。消失的或被洪流卷出塔壁,或在源氣耗盡後被青色光流裹挾著從臺階表面剝離,像一片被水流沖走的枯葉,翻卷著穿過塔壁落向外面的虛空。塔外的光臺上已坐滿了被淘汰者,有人低著頭調整呼吸,有人盯著光鏡邊緣仍在移動的殘存身影,目光順著他們的軌跡移動,始終沒有離開過鏡面。

蕭天玄的位置在李子辰側上方大約十幾級臺階處。他在巨浪衝擊中被震退了兩級,重新穩住後繼續上行,但速度比之前明顯慢了一截。火魔槍背在身後,三道火紋的亮度從穩定亮態變成了斷續閃滅,他每一步落地的間隔比先前多出了將近半個呼吸。古靈在他身後偏下一級臺階的位置,符袋口邊緣那道暗紅色光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她仍繼續催動符紙向前,但每次亮起的時間已在逐步縮短。她的呼吸節奏從穩定頻率偏移向更快的速率,胸口起伏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

下一輪視窗期開啟時,蕭天玄的步子跨到第四級臺階驟然停住。腳掌踩上那級臺階後,他整個人的姿態瞬間僵直——不是被洪流卡住,是身體主動停住了前進的方向。火魔槍被他從背後取下握在右手裡,槍尖朝下對準臺階表面,三足撐地,形成一道臨時支點。古靈在他停住的同一瞬也止步了,符袋口那張暗紅色光澤最後一次催動後徹底暗了下去,整個人被洪流推得向後退了一步。退第二步時她伸手按住了蕭天玄的槍桿,借力穩住了身形。

下一波洪流湧來時,兩人被那層青色光流從臺階表面剝離了。剝離的過程比先前那些被淘汰者更慢一些——青色洪流在他們身體表面反覆沖刷了三到四息,才將他們完全從臺階表面帶離,像一塊被水泡鬆了邊緣的石頭被緩慢推下坡。蕭天玄在被剝離的瞬間把火魔槍橫架在身前,槍身上最後一絲殘存的熱度在青色洪流中亮了一下又滅了,像一截被水浸透的木炭最後閃了一下餘燼。古靈的符袋口被洪流掀開了一半,幾張疊好的符紙被水流衝散,在青色洪流中翻卷了幾圈,被水霧捲走,只剩下袋口邊緣殘餘的暗紅色光澤還在緩慢消退。

他們的身體在離開石梯後,沒有像先前那些修士一樣被直接丟擲塔壁——他們在青色洪流的表面懸停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托住,然後才被洪流主體裹挾著穿過塔壁,落向外面的虛空。塔外的靈力手掌在他們被丟擲的同一瞬伸了過來,兩道身影同時被接住,放在了光臺邊緣。

光臺上落定後安靜了一瞬。古靈沒有立刻站直,她保持著坐姿,符袋口敞著,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層暗紅色符紙殘餘的粉末上。那些被衝散的符紙已經不見了,袋口內部空了大半。蕭天玄在她身側站定,火魔槍仍然握在右手,槍身上的三道火紋徹底熄滅,槍桿溫度正快速冷卻,從溫熱變成貼合掌心的涼意。他的視線穿過透明光鏡的邊緣,落在塔內石梯上仍在向上移動的那道暗金色身影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道光影持續向上移動,直到它被下一層青色水霧的浪頭遮住,他才移開了視線。

後方梯隊,盲眼劍修依舊無心爭奪石臺造化,憑水流律動穩步踏梯,不受周遭亂象干擾。甄虛骷髏幽光沉沉,穩步收斂身形蓄力。左丘青魚緊隨主力梯隊,斂神穩行,全程保持極致警惕。

石梯上的淘汰節奏在蕭天玄和古靈被淘汰後加速了。那些源氣儲備本就不夠的中後段修士,在隨後的幾輪視窗期內相繼被洪流剝離臺階。塔外的光臺邊緣接住的身影不斷增多,被淘汰者的衣袍被水浸透後,在塔外高空的風中被吹得簌簌作響。有人落定後仍保持著向前伸手的姿勢,有人蹲在光臺邊緣看著鏡面裡仍在移動的身影,沒有說話。仍在堅持的人中,有人沉默,有人低吼,有人調動最後的源氣覆蓋全身,各自踩在自己能承受的極限頻率上,沒有鬆懈。有人開始在視窗期內保持原地不動、不再向前衝刺,把全部精力放在維持防禦姿態上。還在試圖向上移動的,則在每一次視窗期到來時搶出幾步,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落得更深、踩得更沉,像在水中行走的人遇到了越來越深的淤泥。

也就在這片淘汰加速的間隙中,一種新的空間變化出現了。石梯一側的山壁表面開始浮現石臺。最先出現的位置在石梯中下段偏上的區域,是一面約莫丈許見方的平整巖面,檯面邊緣刻著一圈暗色碑文。那些碑文的字型,跟金池底那些古金色聖紋屬於同一體系,筆畫粗重,帶著反覆摹刻後的磨損痕跡。碑文的內容被源氣注入後,會浮現出極短的光芒影像——那層光芒在臺面上方凝聚成一段流動的文字,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散開,散開之後又凝聚了一次。

第一座石臺的碑文在光芒影像中短暫顯現了片刻。文字浮在臺面上方時,被青色洪流的水霧削掉了一部分清晰度,但主體結構仍可辨認。碑文重複呈現著同一行註文,每一次浮現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晰:聖梯有九臺,入者得寶,不可出。綠蘿在石臺浮現的第一時間向下看去,石臺的檯面正中央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青色光膜,光膜下方有一道正在緩慢凝聚的暗紋,線條正在持續延伸,像在積蓄某種東西。

第二座石臺在約莫二十級臺階之外浮現,位置比第一座更高一些,檯面大小和碑文佈局幾乎相同。第三座、第四座在更上方出現,每一座石臺的間距隨高度上升逐漸縮短,但形態與最初那一座完全一致。到第五座石臺浮現時,它的位置正好在石梯中段偏上區域的邊緣,檯面邊緣的碑文比前四座更密集。那層碑文的光影在第五座石臺浮現後持續亮著,不再像前四座那樣閃爍。一道身影從高處躍下,正衝向那座石臺。

前四座石臺有人落腳了。一名源氣接近枯竭的年輕修士在第四座石臺浮現在他側方時幾乎沒有猶豫,一步跨上石臺邊緣,整個人在落進檯面的瞬間被那層青色光膜裹住,檯面中央的暗紋開始朝他腳下匯聚。落定後他猛地撥出了一口氣。另外兩座石臺也分別有人落下,一個在第二座,一個在第三座。他們在落進石臺的瞬間都主動停止了向前的動作。

綠蘿在那行註文浮現在第五座石臺表面時猶豫了。她的源氣儲備在前兩炷香的持續消耗中已掉到不足四成,冰晶層的覆蓋範圍持續收縮,小寒的鳴叫聲頻率逐輪降低。按照當前石梯上段的洪流強度繼續向上,她的源氣大約還能支撐她再堅持四輪視窗期——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但如果她選擇踏入第五座石臺,就可以在不被淘汰的前提下退出石梯競速,帶著石臺上的造化安全離場。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覆蓋在石臺表面的青色光膜上,光膜下方那道暗紋已經開始成型,她注意到光膜的厚度正在逐息變薄。

第五座石臺的爭奪已經開始了。東玄祝罌的身影從石梯中段偏上的方向朝石臺掠了過去。她的衣袍邊緣被洪流浸透了大半,水珠在她身側不斷被高速移動的氣流甩落,但呼吸節奏仍保持著平穩的頻率。她的落點正好對準石臺外側邊緣那層正在變薄的青色光膜,在落向石臺的最後一瞬,她翻了一下身體,背部落向檯面,用自身重量壓碎了光膜,整個人落在臺面正中央那道正在凝聚的暗紋上。

祝罌落定後翻成坐姿,一隻手按在臺面中央那道暗紋上,那層暗紋在她掌壓之下停止了流動,開始朝她掌心匯聚。她的另一隻手撐在臺面邊緣,指節泛白,她在調整重心。她心中清楚,自身源氣同樣損耗慘重,繼續硬闖聖梯上段凶多吉少,這座石臺是她保全自身、奪取造化的唯一退路。

綠蘿的動作比祝罌晚了半拍。在祝罌落進石臺的同一瞬間,她已調整了方向,從石梯表面斜切出一條弧線,落在石臺邊緣另一側。小寒在她落定的同時收攏雙翼,冰晶層從她腳底鋪開,覆蓋了石臺表面大約三分之一的區域。那層冰晶接觸到祝罌掌心凝聚的暗紋邊緣時發出極短的噼啪聲,兩股力量在石臺表面相遇,互相壓迫著彼此擴散的邊界。冰晶層在接觸祝罌掌中暗紋光芒的邊緣處結晶速度減慢,被壓得退後一小段距離。水霧之中,那道聲音傳入耳中,綠蘿肩頭微微一僵,指尖按在符紙上的力道稍稍收斂,內心在拼死爭奪與及時止損之間搖擺不定。

外界的光鏡畫面中,第五座石臺上的對峙被放大了。光臺上那些被淘汰者有人湊近了兩步盯著鏡面,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趙盤的目光在綠蘿身上多停了兩息,他的視線在綠蘿冰晶層的邊緣和祝罌掌心那團持續凝聚的暗紋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移回鏡面中心。穆無極的煙桿在他指間轉了一圈,火星亮了又滅,他把煙桿從嘴邊拿開,看了一眼鏡面,又重新叼回嘴裡,火星重新亮了起來。

石臺上的綠蘿與祝罌互相盯著對方,兩股力量在石臺表面持續對頂著,誰也沒有退。綠蘿右手的符紙已經按在了冰晶層下方,隨時準備壓入最後一層靈力。祝罌的指節在暗紋邊緣繃緊,她那層暗紋凝聚的速度已經放慢了。

李子辰在石梯上方偏右的位置停了一步。隔著十幾級臺階的距離,他看到了那面石臺上的對峙,也看到綠蘿冰晶層邊緣那層正在收縮的光膜。綠蘿的源氣儲備和狀態他清楚,她現在的底蘊只能支撐短時間爆發對抗,耗下去很難贏過祝罌那種專注拉滿的持續對峙。他在洪流中穩住身形,暗金源氣在他腳底持續鋪開,支撐著他的站姿沒有被衝擊波撼動。肩頭的吞吞毛髮被洪流水霧浸得微溼,金色獸瞳緊緊盯住下方石臺兩股碰撞的力量,喉嚨發出一絲低沉的嗚咽,源氣微微躁動,隨時準備出手馳援。

他聲線穿透轟鳴水霧,字字篤定:“守勢即可,不必強爭。”

說完他沒有停留,重新邁出了向上的一步。那一步落下時,暗金源氣在他腳掌踩上臺階面的瞬間從腳底朝外擴散了半圈又收回來,節奏比之前更穩了。上行途中,他心神一隅始終懸著夭夭失蹤的謎團。漫天洪流亂流攪碎所有感知,他數次彌散靈力探查石階縫隙與水霧深處,始終尋不到半分她的氣息蹤跡。他沒有回頭看那座石臺上的對峙,也沒有等待綠蘿的回話。他還在繼續向前,前方還有四座石臺和一道正在山體雲層中持續蓄勢的洪潮。

就在眾人爭奪石臺造化、勉強穩住上行節奏之際,山體雲層轟然翻滾!整片聖梯震顫加劇,醞釀數炷香的終輪疊層絕殺洪潮徹底破雲成型,覆蓋整座聖梯所有層級,生死大沖刷,即刻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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