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梯上的洪流仍在繼續。它的衝擊密度在百丈巨浪之後維持在一個穩定的高位區間,每輪視窗期的持續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殘存的身影還在向上移動的人屈指可數了——他從左往右掃了一遍,從高處到低處,數完那個數字之後他停了一下,又數了一遍,確認兩遍的結果一致:十。十個還在石梯上移動的人。十人之列中,盲眼劍修依舊穩居中段位置,不爭高臺、不貪石臺造化,劍身始終貼緊石階,僅憑水流震顫辨路,一步一穩,超然獨行於所有紛爭之外。
武煌和葉冥已經接近了雲霧底部的邊緣,赤紅源氣光球和暗色渦流在那一截臺階上持續穩定地推進著。李純鈞的劍光落在第三的位置,白色裂縫的邊緣在持續收縮,他每一劍劈入洪流的深度比之前淺了三分,但斬擊的頻率沒有降低。寧戰的步伐離第四的位置不遠,雙足在臺階表面留下的印痕比之前更深了,從淺痕變深痕的過渡持續了兩三息的時間,然後恢復了正常的踩踏節奏。
綠蘿沒有跟上來。第五座石臺上的對峙還在繼續,但已經進入了尾聲階段。綠蘿和祝罌兩股力量在石臺表面擠壓了多個來回,最終在持續的僵持中達成了一種雙方都不滿意但都無力繼續的平衡狀態。祝罌掌心那團暗紋的一部分被綠蘿的冰晶層封住了,綠蘿的冰晶層也被祝罌的暗紋擠退了一片。兩人的手都沒有離開石臺表面,檯面中央那道暗紋在他們兩股力量持續的拉扯之下被分成了兩半,各朝一個方向各自成形。
第六座石臺在第五座上方偏左的位置浮出了山壁。位置比前五座更靠上一些,檯面邊緣的碑文比第五座更密集,暗紋凝聚的速度更快。江泉在東玄陣營那道身影的落點比其他人都快了一步,他的身形在接近石臺邊緣時翻了一圈,腳掌落在臺面邊緣的碑文上,碑文的邊緣在他踩實的那一瞬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沒有在臺面邊緣停留,直接朝檯面中央那道正在凝聚的暗紋走去,步伐平穩。
甄虛的身影從石梯斜後方切過來的時候,灰色骷髏已經浮在了他肩側。骷髏上下頜張開了,下頜內部的暗色紋路在第六座石臺的光膜邊緣亮起了微弱的灰光。甄虛沒有踩上臺面邊緣,他的身體停在石臺外側不到兩尺的距離上,灰色骷髏朝前推了出去,骷髏在接觸到光膜表面的時候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將光膜表層那片正在凝聚的暗紋奪走了。江泉在暗紋被奪走的瞬間轉頭看向甄虛的方向,目光落在骷髏張開的口中那一小團正在凝聚的青黑色暗紋上,停了一瞬,什麼話也沒有說。
第七座石臺浮現在第六座更上方。左丘青魚的落點精準。她的身形在接近石臺的最後一瞬微微側了一下,赤足踩在臺面邊緣的碑文上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像一片被氣流送進既定位置的薄片。秦銅撲上來的力道不小,東玄陣營的來勢迅猛,落點在石臺邊緣外側的位置上,鞋底把那一小片碑文表面的細塵碾開了一道清晰的路徑,整個人沿著那條路徑朝左丘青魚所在的方向壓了過去。左丘青魚劍鞘橫架的位置和節奏精準,雙方面對面在石臺表面形成對峙。趙盤的目光在那面光鏡畫面中停留的時間比任何一座石臺都更長,穆無極的煙桿在秦銅踏上第七座石臺邊緣的那一瞬間亮了一下,然後又滅了。
五座、六座、七座石臺對峙盡數落定。綠蘿與祝罌平分暗紋,雙雙停手調息;甄虛奪紋後撤,骷髏幽光收斂,穩藏戰果;左丘青魚與秦銅僵持石臺,攻守平衡,誰都無法率先破局,高層石臺徹底進入靜態對峙期。
李子辰把那些畫面收進眼底之後移開了視線。石臺的事情已經跟他無關了,至少在這一層。他沒有源氣去分給任何一座石臺,他維持自己繼續向上移動的源氣儲備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持續下降,那個速度經過龍吸術補充之後仍然持續走向枯竭的末端區間,暗金源氣的顏色在持續回落,從暗金色逐漸退向更淡的底色。他在第四輪視窗期結束的時候感知到了體內那道關鍵的邊界——再往前推三輪,最多四輪視窗期,他的源氣儲備就會突破最低閾值,到那時他要麼找到新的補源方式,要麼被迫退出石梯。
肩頭的吞吞一直安靜蟄伏,感知到主人體內源氣持續走低、底色褪去光澤,小小的身子緊緊貼住他脖頸,金色獸瞳凝著緊張的光,周身細碎靈力輕輕縈繞,本能為主人分擔一絲洪流侵蝕。
絕境承壓之下,他心神縫隙仍殘存一絲執念,依舊暗中彌散靈力搜遍周遭水霧,夭夭憑空消失的謎團始終懸在心間,可整片聖梯只剩洪流轟鳴,無半點回應。
穆無極在塔外高空那層透明的光鏡邊緣看到了那道暗金色源氣正在持續變淡的過程。他的目光在鏡面中那道身影表面停留了一段時間,煙桿的煙鍋在風中亮了三下暗了兩下,菸灰落在虛空裡被風捲走了。他旁邊那位暗紫長袍的使者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光鏡中那道正在變淡的暗金色身影,問了一句什麼。穆無極沒有轉頭,他把煙桿從嘴邊拿開,在虛空中磕了一下菸灰,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天關境的底子撐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他蹲在光臺邊緣,叼著那杆已經滅了火、尚有餘溫的舊煙桿,蹲在光臺最前端,像一塊被風蝕了太久的老石頭,連那副不正經的皮相都掛不住了。
他說的那句話沒有錯。李子辰清楚地感知到那層底色正在從暗金轉向更淡的色調,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太久的金屬表面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光澤。五輪視窗期,那是他給自己算出的最後時限。五輪之內他必須找到一種方式把這種持續下降的曲線重新拉平,否則他自己也會像那些被洪流剝離的身影一樣,從臺階表面滑落,穿過塔壁落向塔外那片已經站滿了淘汰者的光臺。
他抬了一下頭,看到武煌和葉冥的身影已經接近了雲霧底部的邊緣。赤紅源氣光球在那一片區域的洪流中仍然保持著穩定的推進速率,暗色渦流也沒有出現明顯衰減的跡象。他們的源氣儲備還夠支撐很長一段路。
就在他確認那個差距的同時,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變化。那種變化不是從外部來的,是從他體內經脈深處某個他一直沒有刻意觸動的角落湧上來的。天關境的源氣底子在持續消耗到接近枯竭的極限狀態時,被他連續幾輪的高強度釋放壓到了深層儲備的邊緣。那層深層儲備在他的氣府底部沉了很久,平時不會主動被調取,只有在當前這種耗盡表層一切可調動資源的情況下才會鬆開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鬆開之後,他感知到了更多的東西——那層被他連續催動龍吸術的時候湧入經脈的天地源氣在被暗金氣府轉化的過程中留下了一層極淡的殘餘,那些殘餘在經脈壁的底層積累了一段時間之後沒有消散,而是匯聚成了某種比普通天地源氣更稀薄但更純淨的形式。那層稀薄的純淨源氣跟他的暗金氣府之間存在某種微弱的對應關係。
他調整了呼吸節律。他從三吸兩呼切到了更深的一檔,每一次吸氣的時間拉長到跟整個視窗期同步,每一次呼氣的尾端放慢到接近靜止。龍吸術的起手式在他體表重新浮起的時候,暗金源氣在他體內深處那層殘餘中被重新攪動了起來。那些被他之前吸進來又殘留在經脈底層的東西開始重新沿著經脈朝丹田方向流動,流動的過程比他預想的更順暢。丹田那層暗金色的氣府壁在接收到那股被調動的殘餘源氣之後出現了一次穩定的擴容,那層擴容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輪龍吸術的補回量都多。
他感覺到那層正在持續變淡的暗金色底色在那一輪吸氣的過程中穩定住了。不是回升,是停住了。那條持續下降的曲線在他經脈深處某個節點上被一層正在持續調動的深層源氣托住,像一根正在沉落的長線被人從中間拉住了一樣,不再往下落了。
極致的深層吸納換來的是刺骨的經脈脹痛,每一寸經絡都被提純源氣撐得發麻發緊,像是緊繃到極限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他咬牙死死壓制肉身刺痛,以心性硬扛破限反噬,硬生生在枯竭生死線之上,鑿出了一條續命上行的路。
那層轉變發生的時間視窗比他預想的更短。他在下一輪視窗期到來的時候重新邁出了向上的一步,腳步落點回到外側邊緣那道紋路較密的臺階上,暗金源氣的亮度沒有回升,但也沒有繼續變暗。
他重新調整了呼吸的節奏,讓龍吸術的運轉頻率與視窗期的持續時間同步,在這條枯竭的邊界上持續保持住,繼續向上。
就在他以極致龍吸心法死死卡在枯竭邊界、逆勢穩住上行節奏的瞬間——頭頂整片雲層驟然轟然塌陷。醞釀整座聖梯的終輪疊層絕殺洪潮,攜碾壓前數輪的滔天威勢,轟然傾覆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