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深吸一口氣。不是憤怒的深呼吸,而是一種壓抑著某種情緒、需要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深呼吸。她把小瓷瓶往前推了推,停在林況生手邊。
“你用的主材是什麼?”
林況生沒有隱瞞。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柳青是煉丹師,瞞不過她。以她的水平,拿著這枚丹藥回去分析幾天,就能把藥材成分反推出來。他現在隱瞞,只會讓她覺得自己不被信任。
“青靈草莖,三花根鬚。”
柳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只是一瞬間,馬上就恢復了正常,但她拿起那枚淬骨丹重新翻看的手勢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在重新認識這枚她已經驗過藥性的丹藥。
她翻來覆去又看了好幾遍,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林況生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複雜表情看著他。那個表情裡有驚訝,有讚賞,有一絲後知後覺的恍然,還有一種煉丹師看到突破性新丹方時才會有的、壓都壓不住的興奮。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力量。
“用青靈草和三花根代替地龍骨,淬骨丹的成本直接降了八成。地龍骨什麼價?一小塊二十塊靈石,還經常斷貨。青靈草和三花根什麼價?靈田裡論畝種,莖稈和根鬚以前都是當廢料扔掉的。”
她把丹藥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張丹方要是流傳出去,整個百草谷的煉丹格局都會被改寫——地龍骨會暴跌,青靈草和三花根會暴漲,外門弟子裡只要會煉丹的都能吃上淬骨丹。體修的門檻會被拉到前所未有的低,煉氣中期的體修數量可能會在半年內翻一倍。”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手指還懸在桌面上方,沒有落下。目光從丹藥上移到了林況生的臉上,眼神里的興奮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更加冷靜的審視。
“你怎麼會有這種丹方?”
林況生把《靈丹初解》殘卷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坊市舊貨區,燒焦的破書,攤主不識貨當廢紙賣了兩塊靈石,他拿回來試著煉了好幾爐才摸索出來。敘述很簡短,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在說到殘卷的具體內容時略過了那張燒焦的紙和書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夾層,只說是一本燒得只剩七頁的破書,其中三頁字跡模糊完全看不清,剩下四頁各記載了一種丹方。
柳青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丹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爐膛裡火靈石細微的噼啪聲。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暗褐色的淬骨丹上,但林況生看得出來,她的思緒已經不在那枚丹上了。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林況生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那枚淬骨丹收進袖子裡,又從自己的儲物袋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冊子的封皮是素面的牛皮紙,邊角被翻得起了毛,書脊上用麻線重新縫過。她把冊子推到林況生面前,動作不快,但很穩。
“這是我整理的煉丹心得。都是我自己這些年摸索出來的——火候控制技巧、藥材搭配經驗、特殊藥性的處理方法。不是宗門藏經閣裡那種教科書式的東西,是我自己一爐一爐煉出來的實戰心得。”
她頓了頓,目光從冊子上移到林況生臉上。
“你教我的那張淬骨丹方我不會白拿。這本心得是我私人整理的,不算宗門功法,給你不違規。”
林況生接過冊子,翻開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字寫滿了大半本,每一頁都分門別類記錄著不同丹藥的心得——凝氣丹的火候口訣、清心丹的藥材替代方案、回靈丹的快速煉製流程。有些地方畫著簡易的丹爐示意圖,用箭頭標註了關鍵的溫度變化節點。這些內容比宗門藏經閣裡那些教科書式的煉丹手冊實用得多,每一行字都是用成噸的廢丹和炸爐換回來的實戰經驗。
他合上冊子,對柳青抱拳行禮:“多謝柳師姐。”
柳青站起來。她走到丹房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外面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門檻一直拖到丹房內的青石地面上。她側過頭,看了林況生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欣賞,有一點她說不太清的複雜情緒,還有一絲欲言又止的猶豫。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沒有把嘴邊的話說出來。只是在跨出門檻的時候,頭也不回地說了句:
“後天的內門選拔觀賽,你來不來?”
林況生想了想。
內門選拔是整個外門一年裡最大的事,所有正式弟子都會去觀賽。陳宏是他的靠山兼合作伙伴,柳青是他的丹道導師兼半個朋友,兩個人都要上場。於情於理他都該去。而且他也想去看看內門選拔到底是什麼樣的——三年一次,下一次輪到他參加的時候,他至少要達到煉氣後期。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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