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在黑風集又待了兩天。
第一天，他把身上所有用不著的東西全賣了。熊皮賣了個好價錢——完整的一張成年黑熊熊皮，毛厚皮韌，鎮上幾個獵戶和皮貨商爭著要，最後被一個做皮甲的老師傅以十五兩銀子的價格拿下。幾把從蒼狼會探子身上搜來的短刀和匕首也賣了，品相好的賣了二三兩，品相差的換了幾十文銅錢。還有一些在山裡採的草藥、幾塊品相一般的獸骨、兩張兔皮，零零碎碎加起來又湊了三四兩銀子。
加上之前攢的碎銀和銅板，他兜裡總共有了將近三十兩銀子。
三十兩，對於普通人來說不少了，夠在黑風集舒舒服服過上小半年。但對於一個要去百草谷的人來說——他不知道夠不夠。周鐵柱說過，百草谷每十年才招一次雜役，應募的人少說幾百號，能留下的不到一半。光是趕路、住宿、吃飯就是一筆開銷，更別提萬一到了那邊還要打點關係。他得省著花，每一文錢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去鎮上的成衣鋪買了一身新衣服——不是綾羅綢緞，是最便宜的粗布勁裝，深灰色，耐磨耐髒。原來的破衣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穿著它去百草谷，門都進不去就得被人趕出來。又買了一雙新布鞋，一雙草鞋備著，一個水囊，一包乾糧。短刀留了一把最好的，藏在腰間。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東街口。
東街口第三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劉鐵臨死前說的地址，他一個字都沒忘。
那條街是黑風集最窮的一條街。房子低矮破舊，牆上糊著黃泥和稻草，有的連門板都沒有，只掛著一張破草簾子擋風。歪脖子棗樹就在街尾，樹幹歪歪扭扭地伸過院牆，葉子稀稀拉拉的，看上去跟這整條街一樣沒什麼精氣神。
林況生站在棗樹下，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門。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他殺了趙虎的時候沒有猶豫。他設計搞死馬礦頭的時候沒有猶豫。他一個人在山林裡打死一頭黑熊的時候也沒有猶豫。但現在，站在一扇破木門前面，他的手卻遲遲沒有伸出去。
劉鐵的臉浮現在他眼前。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遞過玉佩時那種豁達的笑容，還有那句——“我妹妹，叫劉小婉，今年十五了。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幫我把這個交給她。”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院子裡很乾淨。地掃得乾乾淨淨，牆角堆著柴火，劈得整整齊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蹲在院子裡的菜地邊上拔草，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衣裳，頭髮用一根紅繩紮成馬尾。她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那一瞬間，林況生從她臉上看到了劉鐵的影子——眉眼很像，但比劉鐵更瘦，下巴更尖。
“你找誰？”少女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里帶著一絲警惕。
林況生沒有繞彎子。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玉佩，遞到她面前。玉佩上的“婉”字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劉小婉看到玉佩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她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盯著那塊玉佩，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不安，從不安變成某種她似乎早就預料到卻一直不敢面對的東西。
“我哥呢？”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他死了。”林況生把玉佩放在她手裡，“他讓我帶這個給你。死在黑石原，掩護撤退的時候被蒼狼會的人殺了。他讓我告訴你，他欠你的，下輩子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冷血，是他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在礦場那三年，他見過太多人死——老陳頭、老周、還有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礦工。每一次都是這樣，活著的人繼續活著，沒別的了。
劉小婉沒有說話。她低著頭，雙手攥著那塊玉佩，攥得指節發白。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哭出聲。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圈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就是沒掉下來。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她說。
“我知道。”林況生說，“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包碎銀——那是他賣熊皮之後特意留出來的，一共十兩，包在一塊乾淨的粗布裡。“這些你拿著。你哥在的時候幫過我很多。有這十兩銀子，你省著點花，夠你吃兩三年的。”
劉小婉沒有推辭。她把銀子接過去，看了看他身上的新衣服，忽然問：“你要去百草谷？”
林況生點了點頭。
“鎮上好多人都想去。”她說，“但能留下的很少。你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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