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在山裡走了整整十天。
不是路難走——兩百里山路，以他的腳力三天就能到。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每走一天就找個地方停下來，練功，吐納，鞏固先天門檻的修為。他有一種預感，到了百草谷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第十天傍晚，他終於走到了最後一道山脊。
然後他站在山脊上，看到了百草谷。
他愣住了。
黑風集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失望——土坯房、破柵欄、滿街膀大腰圓的江湖客。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兩座巨大的山峰相對而立，像是被一柄開天闢地的巨斧從中劈開。山峰之間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峽谷中雲霧翻湧，被夕陽染成了金色和紫色交錯的霞光。雲霧之間，隱隱能看到山谷深處有大片大片的建築——不是黑風集那種土坯房，是真正的瓊樓玉宇，飛簷翹角，廊腰縵回，依山而建，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雲霧深處。
山谷上空有幾道流光掠過——不是鳥，是飛行法器。速度極快，拖著長長的光尾，在山峰之間穿梭。更遠處的雲端之上，隱約能看到一座懸浮在空中的宮殿，被層層霞光籠罩，若隱若現，彷彿不是人間的造物。
空氣也不一樣了。林況生深吸一口氣，感覺丹田裡的氣猛地活躍起來，比在山林裡修煉時快了至少五成。這地方的靈氣濃度，和他用三塊中品靈石佈陣時的效果差不多——可那是他用靈石硬堆出來的，而這裡是天然的環境。他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身體都在自動吸收靈氣。
這就是仙家宗門。
他在山脊上站了好一會兒，才壓下心頭的震動，順著山路往下走。
山門在山谷入口處。不是黑風集那種木柵欄，是兩扇巨大的白玉石門，每一扇都有三丈高，門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散發著淡淡的熒光。門前是一片開闊的廣場，青石鋪地，足有百丈見方。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目測不下三四百號，三三兩兩地散坐著，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抱著兵器閉目養神。男女老少都有，但大部分都是年輕人——年紀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最大的也不超過三十。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都帶著兵器，身上都有武者的氣息。有的人氣息外露，一看就是沒到先天的新手。有的人氣息內斂，眼神沉穩，修為至少在後天以上。還有少數幾個人，林況生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丹田裡的氣微微震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和遇到武道高手時完全不同，更像是遇到了同類。這些人恐怕和他一樣，或多或少已經觸碰到了一些修仙的門檻。
林況生穿過人群，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來。沒有人注意他。三四百號人，每個人都各懷心思，哪有空關注一個穿著粗布勁裝的普通青年。他盤腿坐下，一邊啃乾糧一邊豎起耳朵聽周圍的人說話。
“聽說今年只招一百個雜役，咱們這有四百多人，至少淘汰三百個。”一個瘦高個憂心忡忡地說。
“怕什麼？淘汰了就回老家種地唄。反正我爹說了，能進百草谷最好，進不去也不丟人。”旁邊一個胖乎乎的年輕人倒是豁達。
“你懂個屁。”另一個聲音插進來，語氣老成，“百草谷的雜役和別處不一樣——幹滿三年，有機會被外門弟子看中收為記名弟子。記名弟子就能學真正的仙法。只要能進谷，就相當於一隻腳踩在了仙路上。”
“仙法？就咱們這種資質，能練出個什麼名堂？”
“資質是一回事，機緣是另一回事。我聽說以前有個雜役在谷中挖靈草的時候挖到了一塊廢丹爐碎片，拿去換了三枚凝氣丹，一舉突破煉氣期，直接晉升外門弟子。”
林況生把這段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
雜役不是終點，是跳板。他猜對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山門前忽然安靜下來。
一陣無形的壓力從山谷深處傳來，沉甸甸地壓在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身上，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按住了所有人的肩膀。林況生胸口一悶，丹田裡的氣自動運轉起來，瞬間抵消了那股壓力。但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這股壓力讓他想起了蒼狼，不，比蒼狼強得多。這股壓力不像蒼狼那麼霸道，而是更純粹、更凝練，像是把一座山壓進了一根針裡。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道青色長虹從山谷深處破空而來，速度比那些飛行法器更快，幾乎是眨眼間就從遠處的山峰飛到了山門上空。長虹在山門上方停住，光華收斂，露出一個人影。
一個身穿青色長袍的修士，看上去三四十歲，面容清瘦，長髮束冠，雙手負在身後，凌空而立。他腳下沒有任何法器，憑空站在虛空中，衣袍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一雙眼睛平靜得像兩潭深水，掃過廣場上的人群時，沒有傲慢，沒有輕視，只有一種淡淡的漠然——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四百多號人，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在武道宗門裡，後天武者就能讓人低頭，先天高手就能讓人窒息。但這個青袍修士不是武者。他是結丹期修士。煉氣、築基、結丹——周鐵柱說的境界劃分裡，結丹期是第三個大境界，能活五百年以上。他一個連築基都還沒摸到邊的先天門檻武者，在結丹修士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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