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期限還剩五天的時候,林況生終於動手了。
那天傍晚收工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回住處,而是扛著鋤頭又去了荒田。趙平問他去幹嘛,他說趁天還沒黑再翻一遍地。趙平翻了個白眼,說了句“你真是魔怔了”,然後端著飯碗走了。老吳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但也沒多問——在他眼裡,林況生這一個月就沒正常過,天不亮就往荒田跑,天黑了還不回來,整個人像是跟那塊死地槓上了。
整個丙字區安靜下來。遠處雜役房裡傳來賭骰子的吆喝聲和笑罵聲,田埂上已經沒有人在走動了。夕陽的最後一抹光從山壁上收走,整個山坳沉入暮色。林況生站在荒田邊上,閉上眼睛,把感知往地下探去——那個冰涼的、死寂的波動還在原處,三丈深,位置他早就摸透了。這一個月來他每次來荒田都會反覆確認,那個東西就像一顆埋在土裡的毒牙,紋絲不動地釘在原地,持續不斷地吞噬著周圍的靈氣。
錯不了。
他掄起鋤頭,開始往下挖。
不是隨便挖。他提前就想好了怎麼解釋——如果他直接在荒田正中央挖一個三丈深的坑,傻子都知道他是衝著東西去的。他一個雜役,扛著鋤頭直奔地下三丈,一鋤頭刨出個法器碎片,這不是運氣,這是自己往火坑裡跳。所以他先在荒田東角挖了一個坑,挖了兩尺深,從懷裡掏出老周給的靈液肥,倒了一小半進去,再用土填回去。表面上看,像是在做深層施肥。
然後往西移了兩丈,又挖一個坑,這次挖了三尺深,把隨身帶的一袋草木灰倒進去,填平。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在改良土壤——草木灰是他在獵戶木屋燒篝火攢下的,專門留著種地用。
兩個坑挖完,天已經徹底黑了。他把兩個坑都填回去,表面拍平,撒上一層乾土,讓人看不出這裡被挖過。然後他走到兩個坑之間的位置——那個法器碎片的正上方——開始挖第三個坑。他的動作很穩,每一鋤頭都挖得不深,像是普通翻地一樣。五尺,八尺,一丈——越往下挖,土壤裡的涼意就越重。挖到一丈深的時候,鋤頭翻上來的土已經開始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和地表那種乾硬的死土不一樣,這裡的土是溼的,但那種溼不是水汽的溼,而是某種陰冷的東西浸潤過的溼。
他繼續往下挖。一丈五,兩丈,兩丈五。每挖一尺,那股冰涼的氣息就更濃一分。丹田裡的靈氣自動運轉起來,在經脈裡形成一道暖流,抵擋著從土壤深處滲上來的寒意。挖到接近三丈的時候,他的鋤頭碰到了一層特別硬的土層。不是普通的板結土——那層土的顏色比周圍的土深得多,幾乎接近黑色,土層裡還夾雜著一些細碎的結晶體,在月光下微微反光。他用手指捏了一小塊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味道,但指尖觸碰到的地方有一股輕微的燒灼感。這不是土,是某種被靈氣侵蝕過的變質土層。
就是這裡了。
他放緩了動作,改用鋤頭尖小心地刨開黑土層。刨了不到一尺,鋤頭碰到了一個硬物。
“叮”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林況生停下手,假裝愣了一下,然後蹲下身,用手扒開泥土。泥土下面露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灰色碎片,形狀不規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個更大的器物上崩裂下來的。碎片表面刻著半截殘缺的紋路,材質非鐵非銅,入手冰涼刺骨。那股冰涼的死寂氣息順著指尖直往經脈裡鑽,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冷意沿著手臂往上竄。丹田裡的靈氣瞬間躁動起來,不用他主動催動,自動運轉,一股暖流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衝向指尖,把那股冰涼的氣息硬生生逼退了出去。
他的手指恢復了知覺,但指尖還殘留著一絲麻木感。
這就是他感知到的那個東西——一塊法器碎片。
林況生把碎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碎片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凹槽,凹槽裡殘留著一絲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了很久的血。凹槽的走向和碎片表面那些殘缺的紋路是連在一起的,形成一個半截的微型陣紋圖案。他在石壁拓本上見過類似的陣紋結構——那條首尾相接的紅線經過某些特定節點時的轉折方式,和碎片上的紋路走向有幾分相似。雖然他不認識這是什麼陣法,但本能地感覺到這截陣紋的品質遠超他在百草谷見過的任何東西。
他不認識這是什麼法器,但能吸乾一片靈田的靈氣,能持續不斷地吞噬靈氣長達數年之久而不失效,就算是碎片狀態依然有這種威力——這種東西,絕不是低檔貨。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那股冰涼的氣息還在往外滲,只不過沒有了土壤的隔絕,氣息正在慢慢變弱。流失的速度很慢,但確實在流失。他估摸著,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兩個月,碎片裡殘留的寒氣就會徹底散盡,到時候它就只是一塊普通的法器殘片了。
得想辦法儲存。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他把碎片用布包好貼身藏起來,然後開始填坑。把挖出來的土一層一層填回去,每填一層就用鋤頭柄夯實,最後表面拍平,撒上一層乾土和枯葉,讓這裡和周圍的地面看起來沒有任何區別。做完這一切,月亮已經升到中天。他在溪邊洗了把手,冰涼的溪水沖掉指甲縫裡的黑土,也沖掉了手上那股燒灼感。
扛著鋤頭回了住處。趙平已經打起了呼嚕,老吳睡得死沉,石頭閉著眼呼吸均勻——但林況生注意到,石頭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動了動,像是在數什麼節奏。這小子也沒睡著,不過沒關係。石頭從來不問為什麼,這是林況生對他最滿意的地方。
林況生躺在床上,把手按在胸口——法器碎片貼著皮膚,冰涼的氣息還在往外滲,但已經被丹田裡的靈氣完全壓制住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氣在持續消耗,雖然消耗的速度很慢,但確實在消耗。這塊碎片就像一個永遠吃不飽的怪物,不停地吞噬著一切接觸到它的靈氣。
他閉上眼睛,開始思考一個問題:要不要把碎片交給老周?
交,可以解釋荒田恢復的原因,說不定還能換點獎勵。老周不是那種翻臉不認人的人,這塊碎片交上去,他最差也能換幾塊靈石或者一瓶丹藥。而且老周自己就是築基期修士,他肯定能認出這塊碎片的價值,說不定還會因此對他另眼相看。
但不交的理由也很充分。碎片本身可能很值錢——能吸乾一片靈田靈氣的法器,就算是碎了,也不是普通貨色。他自己留著研究,說不定能從那些殘缺的陣紋裡悟出什麼東西來。而且他有一種直覺,這塊碎片的來頭可能比老周能接觸到的層次更高。如果交上去之後被宗門的高層注意到了,追查碎片的來歷,難保不會查到他身上——他一個雜役,怎麼知道地下有法器?到時候就不是獎勵的問題了,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他想了一夜,最後決定——不交。至少現在不交。先看看荒田能不能恢復,如果能恢復,老周根本不會追問原因。如果恢復不了,再把碎片拿出來也不遲。反正東西在他手裡,什麼時候交都行。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荒田。
一踏上田埂,他就感覺到了不一樣。之前一個月的翻土、施肥、澆灌,效果都不明顯,土壤雖然鬆軟了,但靈氣始終沒有回來。澆水澆得再多,靈液肥施得再勤,土壤就是留不住靈氣。但今天不一樣——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土壤上,閉上眼睛。感知反饋回來的資訊讓他心頭一震。
。流在氣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