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組的產量，第一個月就漲了兩成。
不是某一小塊田漲了，是所有田都漲了。趙平負責澆水的那片青靈草，葉片比別組的肥厚了整整一圈。老吳施肥的那片紫莖草，莖稈粗壯得能當筷子使。石頭除草的那片銀葉藤，藤蔓爬滿了架子，綠油油的像一面牆。大牛挑水的效率比別組高了三成，小五捉蟲之後，葉片上的蟲眼率降到了全組最低。
老周來巡田的時候，在第五組的田邊站了很久。他從田頭走到田尾，又從田尾走回田頭，把每一塊田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拄著鋤頭柄走了。但林況生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滿意——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第五組的靈田時，明顯亮了一下。
產量漲了，矛盾也跟著來了。
第五組的田和第三組挨著。第三組的管事姓劉，是個四十來歲的老資格，在丙字區幹了七八年，從普通雜役熬到管事，熬得頭髮都白了。他一直覺得自己才該當管事——不，他是覺得自己該當總管事。老周提拔了一個來了不到半年的新人越過他，他嘴上不說，心裡憋著一股火。這股火不敢對老周發，自然就轉移到了林況生頭上。
一開始是小摩擦。
第三組的雜役在林況生他們田埂上踩了幾腳，把剛澆的水溝踩塌了一段。大牛挑了一上午的水，順著水溝流到田裡才一半，另一半全漏回溪裡去了。大牛氣得要找第三組理論，被林況生一把拽住。他沒吭聲，扛著鋤頭過去，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把水溝修好了。修完之後還順便把水溝加寬了兩寸，踩都踩不塌。
又過了幾天，第三組的人“不小心”把肥料堆在了第五組的田邊，佔了大概兩步寬的一塊地。那袋肥料堆得歪歪斜斜，正好壓在第五組的田埂上，一半在田埂這邊一半在那邊。趙平一看就炸了，這已經不是小摩擦了，這是明擺著佔便宜——肥料放自己田裡佔地方，放別人田邊省自己的地。
林況生還是沒吭聲，把肥料袋扛起來，走到第三組的田埂上，穩穩當當地放在劉管事的田頭。放完之後還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第三組那幾個眼巴巴看著他的雜役笑了一下，笑容溫和得像是在幫鄰居搬東西。
趙平氣得跳腳，當天晚上收工後追著林況生問為什麼不找劉管事理論。林況生蹲在溪邊洗鋤頭，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你打狗，狗的主人會出來；你不理狗，狗自己就急了。”
果然，劉管事先沉不住氣了。
那天中午歇工，雜役們都端著飯碗蹲在田埂上吃飯。劉管事坐在第三組的人中間，一邊扒飯一邊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組的人都聽見：“這年頭，幹得好不如馬屁拍得好。咱們累死累活在田裡刨食，人家嘴上抹了蜜就能當管事。”
話音落地，整個田埂都安靜了。正在吃飯的雜役們筷子停在半空，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林況生。
第三組的人低著頭不敢看，第四組的人端著碗往旁邊挪了挪，第一組和第二組的人則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趙平噌地站起來，被石頭一把拽住袖子，硬生生拽了回來。老吳低著頭扒飯，假裝沒聽見。大牛和小五緊張地看著林況生，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等著他發火，或者等著他認慫。
林況生放下手裡的碗，站起來，走到劉管事面前。劉管事比他高半個頭，身材壯實，在田裡幹了七八年，一身腱子肉，站起來的時候下意識挺了挺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況生，一副“你動手試試”的表情。
林況生沒有動手。
他只是用很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劉管事，你的田上個月產量比第五組低了四成。要不要我幫你看看哪裡出了問題？”
全場安靜。
連遠處溪邊的蛙鳴都顯得格外刺耳。
劉管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產量數字是老周親自驗收的，白紙黑字寫在賬本上，誰都做不了假。林況生這句話不是在挑釁，是在戳他的死穴——你幹得不如我，還有什麼臉說我是靠拍馬屁上來的？
說完林況生就端著碗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收工回住處一個速度。留下劉管事一個人在原地氣得發抖，手裡的筷子啪地斷成了兩截。周圍的雜役們低下頭繼續吃飯，但眼角的餘光都在瞟劉管事那漲紅的臉，有人偷偷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邊的人，嘴角壓都壓不住。
回到住處，林況生盤腿坐在床上，把今天的賬目整理了一遍。趙平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誇他剛才那句話有多解氣，老吳難得地插了一句“林管事做事有分寸”，石頭雖然沒說話，但他從床邊經過的時候，破天荒地在林況生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輕，拍完就走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況生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他把賬本合上，開始整理這一個月積累的資訊。
成為管事之後，他能接觸到更多靈植知識了。老周給了他一本《低階靈植圖鑑》，封面是硬牛皮紙，內頁用細麻線裝訂，裡面記載了十幾種常見靈植的特性和種植方法，從種子到幼苗到成熟期的每一個階段都有詳細的圖文說明。他每天晚上收工後都會點著油燈看幾頁，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在旁邊用炭條標註，現在已經背下了一大半。
更重要的是，老周前兩天無意中提到了幾種低階丹藥的煉製方法。
那天傍晚老周巡田，走到第五組的田邊時停下來，看著地裡的青靈草和三花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青靈草配三花根，文火慢熬三天，能煉出凝氣丹的原液。原液再經過提純、凝丹、淬火三道工序，才是成品凝氣丹。”說完就走了，像是隨口閒聊。
但林況生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腦子裡。他種植青靈草種了快四個月，每天看著這些靈草被割走、裝筐、運往山谷深處，從來不知道它們最後會變成什麼東西。現在他知道了——凝氣丹。煉氣期修士日常修煉最基礎的丹藥，一個煉氣期弟子每個月至少要消耗兩到三枚才能保持正常的修煉速度。在谷外的坊市上，一枚下品凝氣丹能賣到十塊下品靈石。而他種的青靈草，一茬能收兩斤，兩斤青靈草能煉多少枚凝氣丹他不知道，但這個價值換算，已經足夠讓他眼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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