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扛住了。跟當初突破第二層時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比起來,這點脹痛連開胃菜都算不上。他在黑熊的血坑裡泡過,在礦場的鞭子下熬過,在荒田裡翻地翻到手心磨出骨頭都看得見的血泡——這些痛苦早就把他的痛覺神經磨鈍了。他咬著牙,把藥力一股一股地往丹田裡引,每次藥力快要脫韁的時候就用龜息之法放慢呼吸,把心跳壓到最低,讓身體進入那種介於沉睡和清醒之間的狀態。龜息之法的狀態下,經脈的敏感度會降低,藥力對經脈壁的衝擊力也會相應減弱。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牧馬人,不急不躁地把那些亂竄的野馬一匹一匹地趕回正道上,硬生生把藥力壓回正軌。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兩個時辰。屋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漆黑。趙平他們收工回來過一次,大概是看到門關著、草簾子拉著,知道他正在修煉,沒有打擾,自己端著飯碗去隔壁蹭飯了。遠處的雜役房傳來賭骰子的吆喝聲和笑罵聲,這些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裡,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模糊而遙遠。
他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桌上的油燈不知什麼時候自己滅了,燈芯上還冒著一縷細細的青煙,在月光裡嫋嫋升起。屋裡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縷月光,月光正好照在他的手上,把十根手指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清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突破了。
不是先天初期,是煉氣二層。標準的修仙境界——煉氣二層。之前他那身混雜了武道內力和靈力的修為,就像是用生鐵和鋼胡亂熔在一起的合金。雖然硬,但雜質多、密度低,敲起來聲音發悶,砍起來容易崩口。而現在,丹田裡那個氣團縮小了一圈——從碗口大小縮到了拳頭大小,但旋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五成。氣團的顏色也從灰濛濛的濁白色變成了帶著淡淡青光的瑩白色,像是一潭渾水被過濾之後變成了清水。
精純了不止一個檔次。
如果以前他丹田裡的靈氣是一缸渾水,那凝氣丹就是一塊明礬。一缸渾水裡扔進明礬,雜質沉澱下去,清水浮上來。那些沉澱下去的雜質——武道內力帶來的渾濁、礦場裡吸入的瘴氣殘餘、融合功法時產生的各種細碎衝突——全都被凝氣丹的藥力一一中和、分解、排出體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毛孔在剛才的修煉過程中排出了一層細細的黏汗,汗味帶著一股淡淡的腥臭,那是被排出體外的雜質。
他試著運轉《百草訣》的行氣路線——肝經、心脈、脾胃二經,一路暢通無阻。以前走這條路的時候還會有些生澀,像是用一把鈍刀在切肉,雖然切得開但費力。現在走這條路,像是用一把磨得鋒利的快刀在切豆腐,輕輕一碰就劃開了。然後又換成《玄武養生經》的路線——丹田起,上脊背,過胸口,分四肢,繞頭頂,回丹田,比以前更快、更順、更有力。大周天迴圈一圈走完,他默默計時了一下,比以前快了將近一倍。以前走一圈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時間,現在只需半炷香不到。更重要的是,他能隱隱感覺到之前觸及的那層瓶頸——先天中期的門檻,已經變得清晰可見了。如果說之前那道瓶頸像一扇緊閉的鐵門,現在鐵門上出現了幾道裂縫,從裂縫裡透出隱約的光芒。
他練的這兩套功法不但沒有因為靈力提純而產生衝突,反而配合得更加默契。《百草訣》的草木生髮之氣柔化了《玄武養生經》的龜蛇沉雄之勢,而《玄武養生經》的大周天迴圈又放大了《百草訣》的小迴圈效果。這說明他之前的判斷是對的——兩套功法同出一源,根基相通,一個是主幹一個是枝葉,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樹。
他興奮得睡不著,但他強迫自己躺下來。不是不想繼續修煉,是他知道剛突破的時候經脈和丹田都處在高度活躍的狀態,如果這時候繼續修煉,很容易因為過度刺激導致經脈受損。就像一個人剛跑完十里山路,膝蓋和腳踝都在發燙,這時候不是繼續跑,而是該坐下來休息。他在獵戶木屋修煉的那段時間學會了這個道理——修煉不是蠻幹,是跟自己的身體做交易。身體說夠了,就不能再多練。
他躺在木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後,閉著眼睛感受丹田裡那股比以前精純得多的靈氣緩緩流轉。月光透過草簾子的縫隙灑在泥地上,畫出一道道銀白色的線條。遠處山溪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偶爾夾雜幾聲夜蟲的低鳴。
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在礦場第一次照著石壁上的紅線走吐納的那個夜晚,他什麼都不懂,只是想活下去。那時候的他瘦得像根柴,連黑麵饃都吃不上,每天被王監工的鞭子抽得皮開肉綻。後來在黑石原的山林裡,他一拳打斷碗口粗的樹,第一次摸到了力量的門檻。再後來在黑風集,周鐵柱醉醺醺地說“仙師踩飛劍”的時候,他第一次看到了武者的盡頭之外還有另一條路。
現在,那條路就在他腳下。
從礦道深處的雜役到黑石原的山林,從黑風集的歪脖子棗樹到百草谷的山門,從靈田雜役到管事,再到記名弟子,他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現在他拿到了第一枚凝氣丹,突破了煉氣二層。這是他第一次用仙家的方式修煉,第一次吞服丹藥,第一次真正踏入修仙的門檻。
他翻了個身,把手按在胸口上。隔著衣服,他能摸到那塊法器碎片的冰涼氣息——那是從荒田底下挖出來的鐵灰色碎片,邊緣參差不齊,表面刻著半截殘缺的陣紋,那股冰涼的死寂氣息已經比剛挖出來時弱了不少,但依然能感受到它在一絲一絲地吞噬著周圍的靈氣。他將它一直貼身藏著,和拓本竹簡、發黃紙片、還有那枚刻著“婉”字的玉佩挨在一起。
他還差得遠。
煉氣期有九層,他現在才到第二層。而且他知道,越往上越難。煉氣一層到二層需要的靈氣量是一個單位,二層到三層可能就是兩個單位,三層到四層是四個單位——呈指數級增長。沒有丹藥輔助,光靠吸收靈石和天地靈氣,從二層到九層至少要五到十年。而且這個速度還是樂觀估計,中間如果遇到瓶頸,卡在某一個關口一年半載都是常事。而他現在只是記名弟子,每月只有一枚凝氣丹。一枚凝氣丹只能幫他突破到煉氣二層,想突破三層,至少還要兩三枚。想更快,就得自己攢資源。要麼攢靈石去坊市買丹藥,要麼——自己學會煉丹。
他想起老周說過的話——“青靈草配三花根,文火慢熬三天,能煉出凝氣丹的原液。”也想起了自己跟老周巡田時觀察到的那些靈植藥性。凝氣丹是修仙界最基礎、最低階的丹藥,丹方不復雜——青靈草提供靈氣基底,三花根提供藥力催化,兩者按比例配合,用文火慢熬三天就能煉出原液。原液再經過提純、凝丹、淬火三道工序就是成品凝氣丹。藥材在靈田區隨手可得,他管著第五組的靈田,青靈草和三花根都是自己地裡種的,產量穩定,品質上乘。難的是火候控制和提純手法——火候大了藥材燒焦,火候小了藥性提不出來;提純的時候溫度差一絲,丹藥純度就降一個檔次。
但他在礦場淬鍊肉身時培養出來的對火的感知力、在靈田培養靈植時積累的對草木藥性的理解,正好都是煉丹的基本功。尤其是對火的感知——在黑熊的血坑裡泡過之後,他對溫度的敏感度遠超普通人,手指靠近火苗能精確感知溫差。這種感知力用在煉丹上,就是天生的火候掌控者。
這條路,他走得通。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睡得很淺,但無夢。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晨光照進來,金黃的光線穿透草簾子的縫隙,在他的被子上畫出一排亮條紋。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渾身關節噼裡啪啦響了一串,脊椎骨從尾椎到頸椎一節一節拉開,整個人像是被重新校準了一遍。那種感覺和突破先天初期時完全不同——先天初期的突破是力量的膨脹,是丹田被撐大的感覺;而煉氣二層的突破是力量的提純,是丹田被擰緊的感覺。一個是量變,一個是質變。整個人的精氣神和昨天之前判若兩人,眼神比以前更清澈,皮膚比以前更緊實,連呼吸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那是《百草訣》帶來的附加效果,修煉之後身上會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
他把床底下的靈石殘渣和法器碎片重新藏好,把土壓實。然後把那本《百草訣》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書頁翻到第一層行氣口訣那一頁,旁邊還用炭條做了幾處註解,看起來像是經常翻看的樣子。這是他明面上唯一的功法,以後每次檢查,它就是擋箭牌。如果有人問他修煉了什麼功法,他就說《百草訣》;如果有人問他為什麼種地種得好,他就說練了《百草訣》之後對靈植有親和力;如果有人問他為什麼修為進步快,他就說《百草訣》能提升丹藥吸收效率,配合凝氣丹效果好。
一切都說得通。
煉氣二層,九牛一毛。但這是個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