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煉氣二層的第三天，林況生第一次以記名弟子的身份參加了外門晨課。
說是晨課，其實就是外門弟子每天早上集合點名、聽執事訓話的例行公事。卯時三刻敲鐘，卯時四刻不到就算遲到，遲到三次扣一枚靈石。林況生頭一回參加，提前一炷香就到了。地點在外門演武場，一片青石鋪地的廣場，比入谷考核時的山門廣場小了不少，但靈氣濃度明顯更高。腳下踩著的地方隱隱有陣紋的光芒透出來，每隔幾步就有一道淡青色的光線在石縫間遊走，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蚯蚓。這底下應該埋了聚靈陣，品階還不低。
林況生到得不早不晚，在演武場邊緣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背靠一根石柱。這是他第一次以正式身份踏入外門弟子的圈子，周圍全是穿著青色長袍的正式弟子和記名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寒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他在丙字區待了大半年，認識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在這裡他一個都不認識。這樣最好。什麼都別做，先看。
陸續到場的大約有兩百來號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九成以上都在三十歲以下。所有人穿著統一的青色長袍，腰間掛著記名或正式弟子的木牌。有些人的木牌顏色深紅近紫，那是正式弟子的標誌；有些人的木牌和林況生一樣是棗木原色，那是記名弟子。木牌的顏色一眼就能分辨出來，身份的差距就掛在腰間，明明白白，誰也裝不了糊塗。人群自然而然地在演武場上分成了幾個明顯的群落，像是水面上浮著的油滴，各自聚攏，互不相融。
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群人。大約三四十號，簇擁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那人身量不高，比周圍幾個人矮了小半個頭，但氣勢不小，負手站在人群中間，旁邊的人都在搶著跟他說話，他偶爾點一下頭，嘴角始終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林況生注意到一個細節——這群人站的位置正好是演武場靈氣最濃的區域，腳下石縫裡透出來的陣紋光芒比別處亮得多。周圍的弟子經過時都下意識繞開幾步，沒有人敢從他們中間穿過去。不用問，那就是王師兄。內門弟子王長老的侄兒，煉氣九層，在外門橫著走的人物。他身邊圍著的那群人，大多是煉氣三層到六層的正式弟子，個個臉上掛著“我後面有人”的表情，看人的眼神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林況生的目光在王師兄身上停留了兩息，然後移開。他在人群裡找到了王老大——那個雜役頭子站在王師兄那群人的最外圍，和幾個同樣是雜役身份的人擠在一起，腳尖踩在聚靈陣光芒的邊緣線上，再往外一步就踩不到靈氣了。王老大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但站在那裡縮著脖子、低著頭的樣子，跟一條看門狗沒什麼區別。他以前在丙字區趾高氣揚地收保護費，到了這裡連插嘴的資格都沒有。林況生收回目光。王老大在丙字區是老虎，在外門連貓都不算。
演武場東側站著另一群人。大約二三十號，領頭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高大青年，國字臉，濃眉，肩膀寬厚，背上斜揹著一柄闊劍。劍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劍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磨得發白。他站得筆直，跟周圍的人說話時語氣不急不緩，既不刻意親近也不擺架子。他身邊的弟子明顯比王師兄那邊少，只有二三十個人，但個個氣息紮實，站在那裡像一排釘子釘在地上，沒有一個煉氣三層以下的。
陳宏。外門大師兄，煉氣期巔峰，只差一步就能衝擊築基。
林況生在靈田區時就聽說過這個名字。老周提過一嘴，當時他正在田埂上檢查青靈草的長勢，老周拄著鋤頭柄站在旁邊，忽然冒出一句：“外門裡真正能打的，一個是韓淵，一個是陳宏。韓淵是劍修，常年不在谷里，到處遊歷挑戰高手，回來一次就帶一身傷。陳宏倒是經常在外門走動，這人脾氣剛直，不搞拉幫結派那一套，但誰要是欺負他手底下的人，他能追著打三條街。”據說王師兄好幾次想拉攏他，都被他當面回絕了——回絕的原話據說是：“跟誰混是我的事，不勞王師兄費心。”老周說到這句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林況生第一次在老周臉上看到那種表情。
林況生聽到這話的時候就在心裡給陳宏打了一個標籤：可交。但要小心。一個人能在王師兄的拉攏下堅持不站隊，要麼是真的剛直不阿，要麼是有足夠的底氣不怕得罪人。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說明這個人不簡單。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散落在各處、沒有明顯站隊傾向的弟子，大約一百多人。三三兩兩站著，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抱著兵器閉目養神，有的在角落裡獨自吐納修煉。這些人修為參差不齊，從煉氣一層到七層都有，穿的衣服也有新有舊。他們不屬於任何派系，也不主動向王師兄或陳宏靠攏——有的是不屑，覺得站隊是丟份；有的是不敢，怕站錯了隊惹禍上身；有的是在觀望，等兩邊分出勝負再決定抱誰的大腿。這些人互相之間也少有交流，偶爾有人搭話也是客客氣氣的，保持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距離。
林況生站在人群邊緣，默默把這張外門勢力版圖刻在腦子裡。左邊是王師兄的“內門關係派”，佔了外門將近三成的人，靠山硬，資源多，行事霸道。右邊是陳宏的“實力派”，人少但精，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中間是大量的“散修”，沒有靠山，沒有組織，各自為戰。而他林況生，現在連散修都算不上——他只是一個剛拿到記名木牌的前雜役，在這些人眼裡，大概和地上的螞蟻沒什麼區別。他甚至注意到有幾個正式弟子從他身邊走過時，目光在他腰間的棗木牌上掃了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錢的擺設。
他正想著，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騷動。王師兄動了。
他帶著幾個人穿過演武場，身後跟著那群簇擁者，像一艘大船後面拖著的一串小船。他徑直往陳宏那邊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臉上掛著那種招牌式的似笑非笑。全場目光唰地一下聚了過去，原本嗡嗡嗡的交談聲瞬間壓低了八度，連遠處正在吐納的幾個散修都睜開了眼睛。林況生站在人群外圍，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看著這一幕。
王師兄在陳宏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兩人對視，一個仰頭一個低頭——王師兄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對上陳宏的視線，差了半個頭的高度。這個身高差讓王師兄的氣勢無形中矮了一截，但他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語氣聽起來像是拉家常，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陳師兄，下個月內門選拔，聽說你也報名了？”
“是。”陳宏的回答就一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了什麼。
“巧了，我也報了。”王師兄笑容不變，嘴角的弧度甚至還往上揚了半分，“內門名額有限，咱們外門幾百號人，能進去的也就三五個。陳師兄是外門大師兄，實力大家都服氣。不過話說回來——選拔賽上要是碰上，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這話聽著像是戰書，又像是在炫耀。他身後的簇擁者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笑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陳宏那邊的人聽到。陳宏身邊的人臉色都變了，有幾個年輕的弟子已經握緊了拳頭，但被陳宏一個眼神壓住了。
陳宏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潭深水：“王師弟放心。選拔賽上，我也不會。”
沒有針鋒相對，沒有互相放狠話。但那股暗流湧動的張力，整個演武場都感受到了。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站在旁邊的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王師兄笑了笑，轉身走了，身後那幫人像一群鴨子跟著他呼啦啦離開，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踩出一片雜亂的響聲。
林況生把這個場景完整地刻進腦子裡。外門大師兄和內門關係派之間，已經不只是面和心不和——是連面都不想和了。王師兄當眾挑釁，不是真的覺得能打贏陳宏，而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連大師兄都不怕，你們其他人掂量著辦。陳宏的回應不卑不亢，既沒有示弱也沒有激化矛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對他是好事。水越渾，他越好摸魚。兩派爭鬥的時候，沒人會注意一個剛進來的記名弟子在角落裡偷偷修煉。他們的眼睛都盯著彼此，哪有空管一個種地的雜役。
晨課結束後，執事訓了幾句話就散了。大意是下個月內門選拔報名截止日期快到了，符合條件的弟子抓緊報名，不要錯過機會。散場之後弟子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的去演武場旁邊的練功房，有的直接回洞府修煉，有的往坊市方向走。
林況生沒有直接回丙字區。他沿著演武場外圍的青石小道走了一圈，把外門的格局摸了個大概。演武場在最中心，往北是藏書閣——他上次去過的那棟三層石樓，嚴執事還在櫃檯後面打盹。往南是丹房，三根菸囪正冒著青煙，空氣裡飄著淡淡的丹藥味。往東是任務堂，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貼滿了各種任務告示，幾個弟子正站在木牌前指指點點。再往東走是正式弟子的洞府區，靈氣最濃，空氣裡的靈氣濃度幾乎肉眼可見，像是有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那片區域。往西走是記名弟子的住處，一排排石頭房子整齊排列，比雜役的土坯房強了不少，每間都有獨立的門窗和一個小院子，但跟洞府比起來還是差得遠。往北是一條通往內門的山路，路口有執事把守，兩個穿著內門服飾的弟子站在路兩邊，腰間掛著長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閒人免進。
走到任務堂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任務堂是一棟兩層木樓，門口的木牌上貼滿了告示，有的是宗門釋出的任務，有的是弟子私人委託。採藥、獵獸、護送、煉丹輔助、陣紋修復——各種任務都有，報酬從幾塊下品靈石到幾十塊不等。幾個外門弟子正圍在木牌前討論，一個說“這個采地龍骨的任務報酬不錯，就是路太遠”，另一個說“獵獸任務別接，上次有人接了個獵殺二階妖獸的任務，去的時候三個人，回來的時候只剩兩個”。林況生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把這些資訊默默記下。
他現在是記名弟子，按理說可以接最低階的任務了。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任務堂的大門，沒有進去。不急。等他煉出第一枚凝氣丹，修為再往上提一提，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之後，再來考慮接任務的事。現在他連煉氣三層都不到，去接任務就是給別人送人頭。
回到丙字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夕陽最後一抹光從山壁上收走，靈田裡的青靈草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熒光。雜役們已經收了工，三三兩兩蹲在田埂上吃晚飯。趙平看到他回來，遠遠揮了揮手，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什麼，林況生沒聽清，大概又是問他外門晨課好不好玩之類的話。
他推開住處的門，正準備點上油燈繼續修煉，餘光忽然掃到田埂上站著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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