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乎執事的評價，不在乎“有意思的”這四個字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麼意思。他只是把竹牌收進懷裡，走出任務堂的大門。清晨的陽光鋪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條主道照得明亮而乾淨，和沼澤裡永遠灰濛濛的天光截然不同。
剛走出任務堂沒幾步，迎面撞上一個人。
柳青穿著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截白皙的手臂，手腕上沾著幾道沒擦乾淨的硃砂痕跡，一看就是剛從丹房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竹籃裡放著幾包油紙包好的藥材和兩個青瓷藥瓶。她低著頭走路，像是在盤算什麼丹方配比，差點一頭撞在林況生身上。抬頭看到林況生的臉時，她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目光在林況生臉上那幾道新添的細碎傷疤上停了好一會兒。傷痕不深，已經結了痂，但分佈的位置很險——左眉骨上一道，右顴骨上一道，下巴左側還有一道。任何一道只要再偏一寸，就是一個終身無法挽回的結果。
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句：“你變了很多。”
不是問候，不是寒暄，是陳述句。
林況生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變了。在黑水沼澤裡泡了將近一個月，殺了毒沼鱷，殺了一階初期巔峰的妖獸，殺了三個活生生的散修，在那個連陽光都透不下來的沼澤深處看到了太多不該在明面上活著卻偏偏還在蠕動的東西。這些經歷不需要說出口，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它會在眼睛裡留下痕跡，會在走路的姿勢裡留下痕跡，會在沉默的時候從肩膀的弧度裡流露出來。
柳青看著他，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東西。那裡面有一絲驚訝，有一絲探究，還有一絲更深的、她自己大概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幾息之後，她收回目光，從竹籃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遞過來。
“凝氣丹，我自己煉的。你剛從沼澤回來，丹田多半是空的，先補一補。”
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隻遞出瓷瓶的手，指尖在瓶身上壓得微微發白。
林況生接過瓷瓶。瓷瓶入手溫熱，帶著柳青掌心的溫度，瓶身上還沾著淡淡的硃砂味。他握在手裡，道了聲謝，沒有多說什麼廢話。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誰也沒說話。清晨的靈田區很安靜，只有風吹過青靈草葉片的沙沙聲。走到外門主道的岔路口時，柳青往西邊丹房的方向拐了，林況生繼續往丙字區走。走出幾步，柳青忽然回頭叫住他。
“林況生。”
他停下腳步，側過身。
柳青站在岔路口，逆著晨光，月白長袍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她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搖了搖頭，說：“沒什麼。把丹吃了，別省著。”
林況生點了下頭，轉身繼續走。
沒走出多遠，迎面遇上了孫師兄。
孫師兄還是那副模樣——瘦長臉，三角眼，走路時下巴微微揚起，在記名弟子面前永遠端著一副外門正式弟子的派頭。但他的表情在看到林況生的一瞬間，變得精彩極了。從漫不經心的隨口招呼變成難以置信的瞳孔放大，從難以置信變成強作鎮定地擠出一個笑臉，幾種表情在臉上擠來擠去，像是憋了滿肚子的話找不到出口。
他的目光掃過林況生腰間那塊剛領的任務完成竹牌，嘴角抽了好幾下，然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像含了一嘴沙子：“林師弟，回……回來了？”
“孫師兄。”林況生的態度比上次見面時更恭敬了，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連眼神都是彎的，“託王師兄的福，任務順利完成了。玄陰草二十株全部上交任務堂，一株不少。執事還說我超額完成，給了一次中等貢獻——”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平視著孫師兄的眼睛，語氣溫柔得像在跟老朋友道謝。
“——請孫師兄轉告王師兄，多謝關照。這份關照我記下了。”
他說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也極平淡，不帶任何鋒芒。但他的右手正好在整理腰間那個從散修身上繳來的舊儲物袋。往外掏散修令牌的時候，他的手指不小心帶了一下——
一面巴掌大的青銅令牌從儲物袋裡滑出來，叮噹一聲脆響，砸在青石地面上。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幫派徽記——展翅白鶴，線條粗糙，是用刀直接在銅面上刻出來的，刀痕深淺不一。背面刻著三個字：白鶴門。
孫師兄低頭看著那面令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外門弟子裡訊息靈通的不在少數。白鶴門的名號孫師兄不可能沒聽過——那是活動在黑水沼澤外圍的一個散修幫派，以幫派規矩嚴苛、成員心狠手辣著稱。能在野外獵殺妖獸並從散修手裡搶下這面令牌的人，絕不是一個可以被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主道上的風吹過來，吹得青石地面上幾片落葉打著旋滾遠。四周忽然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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