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了。從礦奴走到了百草谷內門弟子,從越國走到了亂星海,從一個什麼都不懂、連納氣都不會的雜役,走到了如今距離金丹只差一步的築基巔峰修士。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但他知道,他不會停。
林況生睜開眼睛,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在他的眼眸裡映出兩點白色的光點。他的目光在月光中沉靜了片刻,然後低下頭,拉開儲物袋的繫繩,開始檢查明天要帶的物品。
丹藥、靈石、法器、符籙,一樣一樣擺在床鋪上,又一樣一樣按照使用順序重新裝好。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樣東西都摸了至少兩遍,確認位置無誤。
指尖在儲物袋底部觸到了一樣冰涼的硬物。
他頓了一下。
那東西被壓在古河的木牌下面,指尖傳來的觸感纖細而光滑。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地將它取了出來。
是一枚髮簪。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髮簪上,簪身纖細,簪頭是一朵小小的玉雕蘭花。蘭花瓣尖有極細微的磨損,那是長期佩戴留下的痕跡,不是磕碰的,而是被髮絲日復一日地摩擦出來的。髮簪上原本流轉的靈光已經十分暗淡,幾乎看不見了,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但它的形狀依舊完好,蘭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辨。
柳青的髮簪。
林況生把髮簪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四十年了。
四十年沒有碰這枚髮簪了。每次整理儲物袋時,他都會習慣性地摸一下它所在的位置,確認它還在,然後就把繫繩重新紮好,從不多看一眼。像是儲物袋裡多了一塊壓艙石,知道它在就夠了。
他將它帶在身邊,卻從不肯面對它。他沒有將髮簪還給柳青,也沒有將它丟棄。
有些事情,時間並沒有抹去,只是變得安靜了。不再尖銳,不再灼熱,不再是刻骨銘心的疼痛。只是一種淡淡的存在,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浮上來,像月光下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漫過腳踝。
他將髮簪翻過來,指尖摩挲著簪身上那道細微的裂紋。那道裂紋是當年在黑風山脈時留下的,他記不清是哪一次戰鬥了,只記得事後發現髮簪上多了一道裂紋,心疼了很久,比心疼自己身上的傷口還要久。
四十年。柳青應該還在百草谷,或者已經離開了。他不知道。越國那邊的訊息,在他踏入亂星海之後就徹底斷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髮簪重新放回儲物袋底部,壓在古河的木牌和老魯的黑色珠子下面。然後將儲物袋繫好,放在枕邊。
明天要去的地方是個黑洞。
進去了,誰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發生什麼事。他必須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都留在客棧裡——百草谷的內門弟子令牌、帶有宗門標記的衣袍、甚至連靈舟上刻著的古河丹霞峰一脈的陣紋都要用靈力暫時抹去。
在魁星島這種大宗門勢力交錯的地方,暴露身份比暴露修為更危險。
窗外傳來夜巡修士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地在青石板路上回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往下看了一眼。
幾隊穿著玄陰樓制式黑袍的巡邏修士正沿著主街往城西方向走去。為首那人手提一盞暗紅色的燈籠,燈籠裡透出的光芒不亮,卻有一種詭異的穿透力,照在地面上時,青石板的縫隙裡會泛起淡淡的光紋,像是某種禁制被激活了。
那盞燈籠的光芒和遠處黑塔頂層窗臺上透出的燈火遙相呼應,將整座魁星島籠罩在一層暗紅色的薄紗裡。
黑塔頂層的人影依然倚在窗前,四十年如一日,一動不動。
遠處海港裡泊著幾艘巨型商船,船舷上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隨著海浪的起伏輕輕搖晃。
林況生將窗戶重新關上。
半個月後的交易會,將是他亂星海之行真正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