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林況生推開客棧房間的窗戶,最後一輪滿月正懸在魁星島的正上方。月光又圓又白,照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閃閃的光帶,從碼頭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遠處海港裡那些巨型商船的桅杆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隨著海浪緩緩搖晃。
魁星島的夜空被無數法術光芒照亮,五顏六色的光柱從城中各處升起來,有的穩定,有的閃爍,有的像煙花一樣炸開又消失。街道上的喧囂比白天更甚——地下交易會三年一次,今夜是整個魁星島地下勢力的盛會。賭坊通宵營業,酒樓裡座無虛席,茶樓雅間裡的靈茶一壺難求。
黑塔頂層的人影依然倚在窗前,和過去每一天一樣,一動不動。暗紅色的燈火從塔頂灑下來,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薄薄的血色中,像是給這座繁華的仙城披上了一件不祥的紗衣。
林況生收回目光,把窗戶關上。
他轉身走到床邊。床上攤開著他今晚要帶的所有東西,每一樣都經過了反覆檢查。
玄鐵令牌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月光石的冷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面,背面的殘月印記泛著幽幽的微光。三份靈石已經按照之前的分法藏好了——儲物袋裡一份,靴底夾層裡一份,腰帶暗格裡一份。血煞短劍別在腰間,用斗篷遮住。新買的中品防禦法器是一枚玉佩,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關鍵時刻能撐開一面靈力護盾。幾枚應急丹藥裝在隨身的瓷瓶裡,有回靈丹、解毒丹,還有一枚短時間內強行提升靈力的燃血丹,只是這東西副作用大,不到絕境不能用。
那些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全部留在客棧裡——百草谷的內門弟子令牌壓在枕頭底下,帶有宗門標記的衣袍疊好放在櫃子裡,連靈舟上刻著的古河丹霞峰一脈陣紋都被他用靈力暫時抹去,只留下一個普通的風行陣法紋路。連儲物袋都換成了在黑礁島坊市上買的散修通用款,灰撲撲的,沒有任何標識。
他拿起那件早已準備好的深灰色斗篷披在身上。斗篷是粗布縫的,邊角磨得發白,袖口還有幾處針腳粗糙的補丁。他穿上之後特意在銅鏡前照了照——鏡子裡的人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魁星島街頭上隨處可見的散修沒有任何區別。
確認無誤,他將玄鐵令牌揣進懷裡,吹滅桌上的油燈,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夜色中的魁星島比白天更熱鬧。
法術燈光將整條主街照得亮如白晝,街燈裡封著的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各種屬性的靈焰——有的赤紅如血,有的湛藍如海,有的碧綠如玉。不同顏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把整條街道染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畫卷。街道兩旁的店鋪燈火通明,丹藥鋪門口掛著的招牌在夜風中搖晃,法器店裡偶爾閃過一道煉器爐的火光,符籙鋪裡傳出符紙裁剪時特有的沙沙聲。
酒樓裡傳出猜拳聲和笑罵聲,有人喝高了扯著嗓子唱歌,五音不全卻中氣十足。茶樓二層的雅間窗戶緊閉,但隱隱有結丹修士的靈壓透出來,壓得路過的低階修士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
往來修士的面孔在五顏六色的法術光芒下忽明忽暗,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邊走邊聊,有的像他一樣披著斗篷,把面容藏在兜帽的陰影裡。
林況生混在三三兩兩往城西方向走的人群中,步履不急不緩。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也沒有刻意表現得跟別人不一樣。就像一個普通的散修,趕著去參加一場三年才有一次的盛會。
他很快便融入了這座城市的暗影之中。
城西的街道比主街窄得多,兩側的建築也從二三層的商鋪變成了低矮的石屋和倉庫。這些石屋的外牆斑駁脫落,牆角堆著廢棄的木箱和破漁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海腥味。路燈也稀疏了,隔幾十步才有一盞,燈光昏暗,照不亮巷子深處的黑暗。
越往西走,行人越少。主街的喧囂被甩在身後,漸漸聽不真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低了嗓子的竊竊私語聲,從前面某個方向隱隱傳過來。
林況生注意到有幾個同樣披著斗篷的修士正從不同方向往同一個岔路口匯聚。他們的步伐和他一樣不緊不慢,兜帽壓得一樣低,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互相打量。只是走到岔路口時,幾個人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各自拐進了岔路口盡頭一條不起眼的窄巷。
林況生跟在最後面,也拐了進去。
窄巷兩邊的石牆又高又陡,月光照不進來,只有巷子盡頭有一點微弱的光。那光不是月光石發出的,而是某種冷色的人造光源,青幽幽的,照得巷口的地面上多了一層薄薄的寒氣。
巷子盡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鐵門上沒有招牌,沒有標記,只在門框上方刻著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殘月圖案。門口站著一個築基巔峰的黑衣修士,身材瘦高,面容被一張鐵面具遮住,只露出兩隻眼睛。他的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柄上纏著暗紅色的布條,已經被磨得褪了色。
前面幾個披斗篷的修士依次走到鐵門前,從懷裡取出令牌遞過去。黑衣修士接過每一塊令牌都翻過來覆過去地驗證,看正面編號,看背面殘月印記,確認無誤便揮手放行。整個過程一句話都不說,只有令牌翻動時偶爾發出的輕微碰撞聲。
輪到林況生了。他走到鐵門前,從懷裡取出玄鐵令牌遞過去。黑衣修士接過令牌,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編號——十七,然後翻到背面,拇指在殘月印記上按了一下。殘月印記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亮了一下,發出和巷口光源一樣的青幽光芒。黑衣修士將令牌還給林況生,側身讓開通往地下的石階入口。
就在林況生接過令牌準備踏上石階時,他的餘光忽然掃到入口不遠處站著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的修士。
那幾個修士沒有披斗篷,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勁裝,衣襟上繡著一枚商船和海浪交疊的徽記。那徽記他在碼頭登記處見過——魁星島商會的標記。韓淵所在的商會。
這幾個人沒有遮掩面容,也沒有帶令牌,看起來不像是來參加交易會的,更像是奉命在入口處盯梢。他們的站姿看似隨意,實際上將入口兩側的制高點都佔住了,視線不時掃過每一個進入鐵門的修士。
林況生不動聲色地將兜帽往下拉了拉,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躲避夜風。腳下沒有停頓,徑直踏上了通往地下洞窟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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