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名決賽在第二天上午舉行。林況生對柳青。
這場比賽的氣氛和前一天的半決賽截然不同。擂臺四周的觀賽席沒有坐滿,最外圈的雜役區甚至空出了好幾排——三四名決賽向來是“友誼賽”,兩個已經進不了決賽的選手友好切磋一下,贏了不賺輸了不虧,觀眾的熱情自然比不上半決賽。連裁判席上的三位長老都放鬆了肩膀,古河長老端著茶盞慢慢呷了一口,白長老把柺杖靠在椅背上,韓婉君難得沒有皺眉,正在低頭翻看前幾輪的成績冊。
但林況生知道這一場對柳青來說很重要。昨天半決賽她輸給許鶴,輸得沒有懸念——許鶴的養神丹往擂臺上一擺,所有人都知道冠軍已經定了。但第三名和第四名的區別不只是排名,第三名能上領獎臺,能在內門長老的指點名單裡留下自己的名字,能在百草谷的丹道史上留一筆“前三甲”的記錄。柳青在外門這麼多年,這是她離前三最近的一次。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這一勝。不是為名次,是為證明自己能獨立站在擂臺上。她是陳宏的道侶,外門煉丹第一人,但這些頭銜都是別人給她的。今天這場對決,她要靠自己的手去拿。
林況生站在擂臺東側,把銅製丹爐放在石臺上。爐身還殘留著昨天那場對決後的餘溫——或者說那是他的錯覺,爐子早就涼透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柳青,她今天穿回了那身乾淨利落的青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袖口用皮帶紮緊。她正在檢查自己的丹爐,手指沿著爐口邊緣摸了一圈,動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種儀式。
鐘聲一響,兩人同時在擂臺兩側起爐。
柳青選了聚靈丹。築基期修士日常修煉用的標準丹藥,品階二階巔峰,比林況生昨天煉的凝神丹還高半檔。這是她壓箱底的本事,也是她能在六品煉丹師這個位置上站穩腳跟的底氣。聚靈丹的主材是地龍骨和紫莖草,輔料七種,火候變化十二次,凝丹階段需要在藥液裡同時維持三種不同的溫度梯度。難度不是淬骨丹能比的。
林況生選了凝神丹。和上一場完全相同的丹方——青靈草莖、三花根鬚、紫莖草葉,文火七轉。他選這個丹方不是不想贏,是他知道這一場最好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按柳青教他的手法控火,用柳青借他的丹方煉藥,讓評判席上的所有人都看到柳家丹方的真正實力。昨天他用這張丹方打敗了方雲,今天他用同一張丹方站在柳青面前,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你的丹方很強,強到能打敗方家秘傳,強到值得我用最好的狀態來煉。
青靈草莖入爐。他的感知力鋪開,丹爐裡的溫度變化在腦海中清晰得像一幅即時更新的溫度曲線圖。青靈草莖在文火中慢慢軟化,翠綠的汁液從纖維縫隙裡滲出來,在爐底聚成一汪澄清的綠色液體。提純——他把靈力探入藥液,用靈力形成微小的渦流,把雜質一粒一粒分離出來推到爐膛邊緣。這個手法是柳青教的,他練了無數遍,現在做出來比柳青本人還要精準。三花根鬚濃縮成膏,混合,藥液從淡綠變成深褐。凝丹——雙手按住爐壁,靈力包裹住藥液團,控制溫度梯度讓丹藥從外到內逐層凝固。
兩尊丹爐同時開爐。
柳青的聚靈丹成丹三枚。爐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藥香瀰漫了整座擂臺,藥香厚重而有層次感,聞起來像陳年的老酒。爐底躺著三枚深紫色的丹藥,兩枚丹體表面光滑如玉,紫光在丹體表面緩緩流轉——極品。一枚色澤稍次,表面有細微的暗紋——上品。三枚成丹,兩枚極品一枚上品,這是她本次大比最好的成績。觀賽席上韓婉君長老微微點頭,手裡的成績冊放下了。
林況生的凝神丹成丹兩枚。一枚通體雪白,表面隱隱有丹紋流轉,藥香純淨內斂——極品。另一枚色澤相近,但最外層的丹紋偏淡,不夠清晰——上品。他有能力煉出兩枚極品——昨天那場半決賽他把凝神丹的每一個步驟都推到了極限,今天他的狀態更好,藥材更新鮮,丹爐預熱更充分,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複製昨天的巔峰表現。但在收火時他多壓了一絲火力,讓其中一枚從上品巔峰滑到極品門檻之下。一枚極品一枚上品,以極其微弱的差距惜敗。
裁判宣佈柳青勝出,獲得本次外門煉丹大比第三名。林況生第四。
觀眾席上響起一陣掌聲。不是半決賽那種山呼海嘯的喝彩,而是一種禮貌的、帶著敬意的掌聲。三四名決賽能贏得這樣的掌聲,已經很難得了。柳青走下擂臺時在臺階上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欣賞和好奇,沒有了大比以來一直藏在眼底的複雜情緒,只有一種終於釋然的平靜。她什麼都沒說,林況生也只是微微點頭。從這一刻起,柳青欠他的已還清——那張回靈丹方,那些在丹房裡的指點,那本寫滿了硃砂批註的規範手冊,她用一個第三名還清了。他欠柳青的也已還清——昨天的凝神丹,今天的全力以赴,他用兩場乾乾淨淨的對決還清了。兩人之間只剩下同門之誼——以及她身後陳宏那座不可逾越的山。
下午就是決賽。許鶴對方雲。
整個演武場被圍得水洩不通。不止外門弟子傾巢而出,連內門都來了不少人——許鶴是外門丹道第一人,方雲是煉丹世家傳人,這兩個人的對決在外門煉丹大比的歷史上都算得上頂尖水準。演武場東側的貴賓席上坐滿了外宗賓客,青陽宗的幾個年輕弟子擠在最前排伸長脖子往擂臺上看,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紙筆在記什麼。落霞門的女弟子們交頭接耳,天劍山的劍修難得放下劍,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認真觀看。沈清雪也來了,坐在古河長老身後,手裡捧著一盞靈茶沒喝,茶已經涼了,她似乎忘了換。目光安靜地落在擂臺上,和林況生第一次在蒼狼嶺見到她時的表情一模一樣——清冷,專注,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方雲先上臺。他今天的狀態明顯不如昨天,臉色還帶著失血後的蒼白,顴骨上兩團不正常的紅暈像是塗上去的胭脂。嘴唇乾裂,眼角發青,但站在赤焰鼎後面的腰桿依然挺得筆直。方家的赤焰鼎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鼎身上密密麻麻的火紋像是在緩緩流動。他昨天輸了精血,回去之後顯然沒有休息好——或者說根本就沒休息,而是在丹房裡連夜調整狀態。精血虧了可以補,面子丟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方家子弟可以在擂臺上被人打趴下,但不能在擂臺前面自己趴下。
許鶴隨後上臺。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手裡託著一尊普普通通的青銅丹爐——宗門配發的標準爐,爐身上連一絲改裝都沒有,爐膛內壁還有上一輪選手留下的細微劃痕。他把丹爐放在石臺上,盤腿坐下,閉眼,等待開賽。從頭到尾沒有看方雲一眼,也沒有看觀眾席,甚至沒有看裁判。他參加大比的每一場都是這副表情,像是來交作業的,不是來比賽的。
方雲的赤陽丹率先出爐。赤焰鼎的爐蓋被靈力彈開的瞬間,一道火舌從爐口竄出來,在空中翻卷了一下才消散。爐底躺著一枚赤陽丹,通體赤紅,丹體表面隱隱有火焰紋路流轉,在陽光下像一顆燒紅了的瑪瑙。成丹一枚,極品。臺下響起掌聲——精血虧損的狀態下還能煉出極品赤陽丹,方家的火煉之法確實名不虛傳。換一個對手,這一枚極品赤陽丹已經足夠鎖定勝局了。
但對面站的是許鶴。
許鶴的養神丹在半柱香後出爐。爐蓋開啟時沒有火舌,沒有靈光,甚至沒有藥香。安靜得像是煉廢了。但等他拿開爐蓋,爐底躺著兩枚通體雪白的丹藥,丹體表面熒光流轉,像是月光被凝固在了丹體內部。丹香極其內斂,不像方雲的赤陽丹那樣霸道外放、隔著半個演武場都能聞到,而是凝而不散,湊近了才能聞到一股極淡極純的藥香,像初雪落在松針上的味道。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對凝丹階段的控制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才能做到的——把藥香和靈氣全部封死在丹體內部,一絲不外洩,服用時藥效會在體內緩慢釋放,比外放型丹藥持久一倍以上。
古河長老拿起一枚許鶴的養神丹,對著陽光端詳了片刻。丹體在陽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丹紋清晰流暢,像是一幅微縮的山水畫。他點了點頭,把丹藥遞給旁邊的白長老。白長老接過另一枚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方雲那枚赤陽丹,嘆了口氣,對方雲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這個搖頭不是否定——方雲的表現已經足夠好了,單論這枚赤陽丹的品相,放在任何一屆外門煉丹大比上都有爭冠的資格。但許鶴的表現是另一個層次的——他不是在跟外門弟子比賽,他的對手在內門。
許鶴勝。無可爭議。
滿場掌聲雷動。天劍山的劍修們難得鼓起了掌,落霞門的女弟子們站起來踮著腳尖往擂臺上看,青陽宗的幾個弟子交頭接耳地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許鶴面無表情地走下擂臺,和平時一樣獨自站在角落裡閉目養神,像剛才那場精彩的對決跟他沒有半點關係。他的青銅丹爐還擱在擂臺上沒有拿走,最後還是執事堂的雜役替他收的。
方雲扶著赤焰鼎站了很久。他的手按在鼎身上,指尖微微發抖——是靈力透支之後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他的背影在擂臺上顯得很孤,像一座剛打完仗還沒收兵的堡壘。最終還是收起了赤焰鼎,鼎身縮小成拳頭大小被他託在掌心裡,一步一步走下擂臺。
路過林況生身邊時他忽然停下了。四周的觀眾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兩人身上。昨天那場半決賽之後,所有人都知道方雲敗在了林況生手下,所有人都記得方雲離場時放的那句狠話——“我會記住的。”現在他走到林況生面前,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三步。
方雲開口了,聲音嘶啞得不像平時的他。平時的方雲說話語調上揚,帶著煉丹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氣,每個字都像是在俯視你。現在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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