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林況生正在洞府裡打坐。聚靈陣的藍光在腳邊緩緩流轉,丹田裡的氣平穩地流淌。他把大比從頭到尾在腦子裡覆盤了一遍——每一場的得失,每一個對手的弱點,每一次開爐時的火候控制。大比結束了,但拜入古河門下的目標還沒完成,這是他在百草谷生存棋局裡剩下的最後一條路。
石門被人敲響了。敲門聲不急不緩,力道均勻,每一下之間隔開相同的間隔。他睜開眼,起身走到門前,打開了石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沈清雪。
內門女弟子,築基初期,古河長老的親傳弟子。她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衣料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銀光,長髮束冠,面容清冷。手裡端著一盞靈茶——這盞茶大概是她從內門一路端過來的,茶還冒著熱氣,白霧在暮色中裊裊上升。她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銀邊。
“林師弟。”
沈清雪開門見山,語氣和她這個人一樣簡潔乾淨,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她微微側了側頭,用下巴指了一下洞府外面的方向。
“我師尊想見你。”
她頓了頓,目光在林況生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沒有被這句話嚇到。然後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輕了半分,多了一層極淡的溫度。
“關於你在大比上的表現,師尊有幾句話想當面跟你說。你放心,不是壞事。”
古河長老的洞府在內門東側一座獨立的山峰上。山峰不高,但從山腳往上看,整座山峰都被一層極淡的靈霧籠罩著,霧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聚靈陣的靈力濃郁到一定程度之後凝成的。石壁上爬滿了年份不低的銀葉藤,藤蔓有胳膊粗,葉片背面泛著銀光。洞府門口沒有守衛,沒有陣法光幕,只有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刻著兩個字——古河。
洞府內部的陳設出乎意料地簡樸。石桌石椅,都是鑿洞時從山體上直接掏出來的,連打磨都沒怎麼打磨,摸上去還有鑿痕。整面牆的藥櫃,從上到下排滿了玉盒,每個玉盒上都貼著標籤。幾排書架,書脊上的書名有的是墨筆手寫的,有的是燙金的。角落裡一尊半人高的丹爐,爐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比林況生在大比上用的銅爐複雜了不知多少倍。爐口微微冒著熱氣——這尊爐子常年不熄火,裡面永遠溫著一爐藥液。
古河長老坐在石桌前,面前攤著大比的成績冊,旁邊放著一枚淬骨丹。正是林況生在自由煉製輪次交上去的樣品——暗褐色的丹體,表面有細密的雲紋,最外層一圈極細微的粗糙紋理還在。這枚丹被評審團反覆傳看過,又回到了古河手裡。
林況生在石桌前站定,雙手抱拳,躬身行禮。古河長老示意他坐下,指了指石桌對面的石凳。然後他拿起那枚淬骨丹,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輕輕推向林況生。丹藥在粗糙的石桌面上滾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停在林況生面前。
“淬骨丹,凝神丹——兩種截然不同的丹藥,兩種截然不同的煉製思路。”古河的聲音很溫和,語速不快,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凝神丹溫養神識,淬骨丹淬鍊筋骨。你在大比上兩樣都煉了,兩樣都很穩。”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茶壺給林況生倒了一杯茶。茶是靈茶,茶葉在沸水中舒展開來,釋放出一股淡雅的清香。
“靈田雜役出身,能穩到這個程度,不容易。”
他放下茶壺,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我收弟子,不看家世,不看過往。只看兩點——根基,心性。你的根基很紮實,四場對決沒有一場急躁冒進,每一爐丹的火候控制都經得起推敲。你的心性——”他看了林況生一眼,“能在對手赤焰鼎火燒擂臺時不亂陣腳,能在敗給方雲之後面不改色,能在三四名決賽裡對柳青全力以赴。這三點,比能煉出極品丹更難得。”
林況生的心跳快了兩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一下一下地跳,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在礦場裡練出來的習慣——越是關鍵時刻,越不能讓別人看出你在想什麼。他站起來,後退半步,雙膝跪地,雙手交疊在身前,行了拜師大禮。額頭觸地,脊背筆直,每一個動作都規規矩矩。
古河長老坦然受了他這一拜。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到書架前,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皮是素面牛皮紙,書脊用麻線縫得整整齊齊,邊角微微發毛,看得出被翻閱過無數次。他把冊子放在林況生手裡。
“為師座下沒有太多規矩,只有三條。”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第一,不得欺師滅祖。第二,不得同門相殘。第三,煉丹先做人。”
他重新坐回石椅上,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古河的記名弟子。”
當天晚上,林況生回到外門洞府。關上石門的一瞬間,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不是疲憊,是釋然。從礦場雜役到百草谷外門正式弟子,用了近兩年。從外門正式弟子到結丹長老的記名弟子,用了大半個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盤腿坐在石床上,把拜師前後的事在腦子裡反覆捋了一遍又一遍。古河是結丹長老,內門丹道第一人,中立派。這意味著從今天起,王長老就算想動他,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古河的怒火。但這不代表安全。他只是記名弟子,不是親傳弟子。記名弟子和親傳弟子之間的差距,就像外門正式弟子和內門首席弟子之間的差距一樣大。他只是邁過了第一道門檻——後面的路還長。
不過至少,王長老暫時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執事堂辦理內門弟子的入住手續。執事堂的錢執事看到他遞上來的古河長老親筆簽名的弟子文書,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也不是他在外門考核時那種重新打量的評估,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像是看到一個自己曾經誤判過的人,正在以他無法理解的速度往上爬。錢執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接過文書核對了簽名,然後低頭開始辦理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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