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丹房出來後，林況生沒有直接回洞府。
他沿著丹霞峰的石階往下走，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玄武養生經》的底子不夠用了。
這個念頭不是今天才冒出來的。從他在內門洞府第一次修煉的那個晚上開始，它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越扎越深。每次盤腿坐下運轉周天，看著丹田裡新增的靈氣少得可憐，那根刺就往外冒一截。
他在內門藏經閣裡翻了一下午的書。
內門藏經閣比外門的大了不止三倍，三層石樓，藏書數萬卷。一樓是大廳，二樓是功法區，三樓是秘法區。以他現在的內門弟子許可權，可以翻閱煉氣期到築基初期的所有功法目錄。他直接上了二樓，站在基礎功法類那一排書架前。
這裡的書比外門多了幾十倍。光是被標註為“適合煉氣中後期修煉”的基礎功法就有不下百種。他一本一本地翻，從《清虛吐納法》翻到《歸元心經》，從《聚靈真解》翻到《太和養氣訣》，越翻心越涼。
每一本功法的行氣路線都比《玄武養生經》更復雜、更精密、更能充分利用高濃度靈氣。隨便挑一本，吸收效率都能比他現在強好幾倍。有的功法能在經脈裡同時運轉三股靈氣互不干擾，有的功法能在丹田外再開闢一個臨時儲氣穴，有的功法甚至能在吐納的同時自動過濾掉靈氣裡的雜質。
但這些都不是最讓他心涼的。
最讓他心涼的是——每一本都不能練。
不是資質不夠。他的資質在外門大比上已經被古河親自驗證過了，煉丹的天賦連結丹長老都認可。也不是悟性不夠。他在礦場那種地方都能自創《龜蛇吐納訣》，這裡的功法再複雜也不可能比自創功法更難。
是他的底子已經定型了。
他的經脈、丹田、氣旋，全是按照《玄武養生經》的路線走的。這套功法陪他從礦洞爬到內門，行氣路線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每一個節點都和他的經脈長在了一起。換成任何一套新功法，都得把原來的行氣路線推倒重來。
推倒重來是什麼意思？就是把丹田裡按照舊功法凝聚的氣旋打散，把經脈裡按照舊路線開闢的行氣通道堵上，然後從頭開始按照新功法的路線重新開闢。
這個過程叫“散功重修”。散功期間修為會倒退，倒退到什麼程度因人而異，運氣好的退一層，運氣不好的退到煉氣一層甚至跌回凡人。散完功之後還要重新開闢經脈通道，這個過程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在這期間不能煉丹、不能劇烈運功、不能跟人動手，經脈脆弱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他有這個勇氣。在礦場的時候他就學會了——有些坎不是繞過去的，是拿命撞過去的。但他沒有這個時間。
王長老在暗處盯著他。藥園的老陶已經被調走了，那批紫莖草和地龍骨的賬目隨時可能被做平。一旦賬做平了，證據就斷了。他必須搶在王長老把屁股擦乾淨之前拿到證據，否則之前所有的佈局都是白費力氣。
內門選拔的風波也還沒完全過去。韓淵那杯茶喝完到現在，他還在被各方勢力試探。韓淵的人在看他站不站隊，掌門一系的人在看他有沒有價值，中立的在看他能不能站穩腳跟。這個時候自廢修為躺上半年，等於把自己扒光了扔進狼群裡。
他把功法目錄放回書架上，靠在書架旁邊站了好一會兒。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好像你開著一輛破車上路，翻山越嶺走了幾千里，車壞了修修了壞，好不容易開到了高速路口，卻發現別人的車都是跑車，而你的車連高速的最低限速都達不到。換車就得從頭學起，不換車就只能在這條高速上被所有人甩在後面。
他在書架之間來回走了好幾趟，把功法目錄又從頭翻了一遍，試圖找出一本可以相容舊功法的過渡性功法。翻了不下二十本，沒有一本合適。要麼徹底相容不了，要麼相容了等於沒換，吸收效率提升微乎其微。
他把最後一本書塞回書架，轉身下了樓。
第二天一早，他去丹房給古河送一批新煉的淬骨丹。古河檢查了丹藥的品質，點了下頭，也沒多說什麼，只讓他三天後來上新的一堂課——這次是講如何用草木靈氣輔助煉丹。
從丹房出來的時候，他在門口遇到了一個人。
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內門青袍，袖口挽到肘彎，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株剛採的靈草，根鬚上還沾著泥。長相普通，氣質溫和，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一看就是那種從不跟人紅臉的老好人。
孫桐。
古河的另一個記名弟子，築基初期。林況生剛進內門的時候沈清雪提過他一次——古河座下三個記名弟子，大師兄在外遊歷，二師姐閉關衝擊築基後期，孫桐排行第三，是古河最早收的記名弟子之一。
“你就是林師弟？”孫桐先開了口，語氣隨和得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我聽師尊提過你。外門煉丹大比拿了第四，用青靈草莖和三花根鬚代替地龍骨煉淬骨丹——厲害。我在你這個修為的時候，連凝氣丹都煉不好。”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彎的，那種真誠的欣賞完全不像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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