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的邀請是在一個傍晚送到的。
沒有傳訊符,沒有弟子跑腿,是她自己來的。她站在林況生洞府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株剛採的銀葉藤和一小袋紫莖草種子,根鬚上還沾著靈田裡的溼泥,一看就是剛從地裡挖出來的。
她說丹房裡新到了一批藥材,問林況生有沒有興趣過來一起煉一爐新丹。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多了道新菜,要不要一起去嚐嚐。
林況生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一眼。
他其實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和柳青一起煉丹了。上次兩人並肩站在爐火前,還是在外門的時候——那時他是煉氣三層的記名弟子,站在丹爐左邊連火候都控不穩,她是外門煉丹第一人,手把手地教他認藥材、控火候、凝丹收丹。那時候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傍晚下了課往柳青的丹房跑。
現在他是築基初期的內門弟子,古河的記名弟子,在黑風山脈殺過邪修頭領,在洞府裡閉關築基,在觀雲閣裡被兩派人馬拉攏試探。修為變了,身份變了,認識的人多了,去的地方遠了。但柳青遞過來的竹籃和以前一樣,裡面裝著的藥材還是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籃子邊上還沾著一點靈田裡的泥巴。
“什麼新丹?”他問。
“合元丹。”柳青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一種需要雙人配合的丹藥,兩人各執一半藥引,在丹爐裡完成融合。我早就想試了,但一個人沒法煉。”
她頓了頓,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
“陳宏不會煉丹。我想來想去,只能來找你。”
林況生點了點頭,關上洞府石門,跟著她往外門丹房走去。
柳青的丹房還是老樣子。
四面牆上釘滿了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擺著上百個瓶瓶罐罐,標籤朝外,按藥材種類分得整整齊齊。屋角那尊半人高的青銅丹爐還是那副老面孔,爐膛裡還殘留著上次煉丹留下的焦黑痕跡,旁邊的玉鏟上沾著一層乾涸的藥渣。窗戶半開著,晚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牆上掛著的幾串幹藥材輕輕晃盪。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各種藥材的複雜氣味——苦的、澀的、辛辣的、清甜的,層層疊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這氣味林況生太熟悉了。他在這個丹房裡學了半年煉丹,從最基礎的凝氣丹到後來的淬骨丹,每一步都是柳青手把手教的。這面牆上的每一瓶藥材他都開啟過,這尊丹爐的每一次火候他都調過。
柳青把藥材從竹籃裡拿出來,一樣一樣擺在檯面上。又從架子上取下一張泛黃的古方,攤開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上面最複雜的那一段。
合元丹的丹方比其他丹藥複雜得多。主材兩味,輔料七味,最特殊的是兩味主材需要兩個煉丹師同時煉製。她拿一味,他拿一味,各自控火提煉,然後在凝丹的那一刻將兩股藥液同時注入丹爐完成融合。
“你負責青靈草莖的提純,這個你比我熟。”柳青把一捆青靈草莖遞給他,莖稈翠綠,斷面還冒著新鮮的汁液,“我負責三花根鬚的濃縮。輔料還是老規矩,你三我四。”
林況生接過青靈草莖,在丹爐左側站定。柳青站在右側。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燃火靈石。
淡青色和赤紅色的火焰分別在丹爐兩側升起,爐膛裡的溫度迅速爬升,藥香在丹房裡瀰漫開來。青靈草莖在文火中慢慢軟化,翠綠的汁液從斷面滲出,在火焰的舔舐下一點點濃縮成黏稠的精華。三花根鬚在柳青的武火中劇烈收縮,表皮焦黑脫落,露出裡面暗褐色的藥膏。
合元丹的煉製難度在於同步。兩個煉丹師必須在完全相同的時間節點完成各自的提煉,然後在凝丹的瞬間同時注入藥液。哪怕差了半息,兩股藥液就無法融合,整爐丹藥報廢。
但林況生和柳青配合起來,根本不需要看對方。
他的感知力鋪開,柳青的靈力波動在他腦海中清晰如水。她的火候到哪一步了,她的藥液濃縮到什麼程度了,她的手指按在火靈石上的力道是輕是重——他閉著眼都能知道。反過來也是一樣。他剛把青靈草莖的汁液提煉到七成濃稠度,柳青那邊就已經把三花根鬚的藥膏調到了最合適的粘度,不多不少,剛好能和他的藥液匹配。
兩人同時完成提純。同時撤火轉文。同時開始凝丹。
爐膛裡,兩股藥液如陰陽魚般旋轉融合。青綠和暗褐交織在一起,互相纏繞,互相滲透,漸漸變成了一種溫潤的琥珀色,像凝固了的蜂蜜。
就在凝丹即將完成的那一刻,林況生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不經意間抬了一下。
恰好與柳青的目光相遇。
她正看著他。不是在看丹爐,不是在觀察藥液,不是在檢查火候。是在看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極淡的柔和,和他記憶中的審視與欣賞都不太一樣——不是師姐看師弟的眼神,也不是煉丹師看搭檔的眼神。是什麼,他說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