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先移開了目光。她低下頭去調整火靈石的輸出，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丹爐裡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嗡鳴。丹藥成型。
她伸手開啟爐蓋，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瞬間充滿了整間丹房。爐底躺著三枚琥珀色的合元丹，每一枚都圓潤飽滿，丹紋清晰，在爐火的餘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拿起一枚放在手心裡端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
“和你煉丹，比我一個人輕鬆多了。”
林況生沒有接話。他低著頭，把丹爐邊緣的藥渣一點一點刮下來，玉鏟刮過青銅爐壁發出沙沙的聲響。手指上沾滿了灰褐色的殘渣，他也沒去擦。
丹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爐膛裡殘餘火靈石細微的噼啪聲，和窗外遠處靈田裡傳來的蟲鳴。
過了一陣，柳青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什麼。
“陳宏如果煉丹有這一半的天賦就好了。”
語氣輕鬆自然，像是在隨口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說話的時候正低著頭把合元丹往瓷瓶裡裝，手上的動作穩穩當當，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但這句話放在此刻——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丹房裡，在他和她剛完成了一次天衣無縫的配合之後，在丹爐的餘溫還沒散盡、滿屋子都是合元丹藥香的時候——卻顯得格外刻意。
林況生刮藥渣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後他繼續刮，動作和之前一樣穩。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說別的。
柳青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把三枚合元丹裝進瓷瓶，又拿出兩個小瓷瓶，把其中一枚遞給他。手指交接的時候，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劃過，溫熱的觸感只停留了一瞬。
他接過瓷瓶，道了聲謝，轉身走出丹房。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色，深藍色的夜幕從東邊一寸一寸壓過來。外門主道兩旁的靈田裡，青靈草在晚風裡輕輕搖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況生站在丹房門口的石階上，晚風迎面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瓷瓶，把它收進儲物袋，然後沿著外門主道往回走。
回到洞府，他把石門關好，沒有點燈。
在黑暗中盤腿坐上石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柳青那句話——“陳宏如果煉丹有這一半的天賦就好了”——他反覆咀嚼了好幾遍。
是在解釋。也是在提醒。提醒他，也在提醒她自己。
她是陳宏的道侶。這一點不會變。
他會繼續幫柳青煉丹，會和以前一樣站在丹爐左側，和她配合無間。但也僅此而已。
他閉上眼睛，開始走吐納。丹田裡的碧綠色真元緩緩旋轉，在經脈中平穩流淌，像一條安靜的河流漫過乾涸的河床。
洞府角落那叢野草又長高了一截。葉片在黑暗中無聲地舒展，每一片葉子都翠綠欲滴。頂端的淡青色小花在真元散逸的靈氣中輕輕搖曳，花瓣上凝著的露珠在月光下閃爍如星辰。
它依然只是一株普通的野草。沒有變成靈草，沒有開出靈花，沒有結出靈果。只是比別的野草活得更久，長得更盛，在沒有人注意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開自己的花。
就像他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