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來的時候,林況生正在洞府裡收拾東西。
去亂星海的日子越來越近,古河給他列了一份清單——丹藥、法器、符籙、陣盤、換洗衣袍、備用靈石,每一樣都要提前備好,每一樣都不能漏。他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重新清點,洞府地上攤開了一大片,瓶瓶罐罐和各式雜物鋪了一地,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正蹲在地上分門別類,石門上忽然傳來幾下輕響。不是傳訊陣的嗡鳴,是手指叩在石門上的聲音,節奏不緊不慢,帶著一點猶豫。
開啟門,柳青站在門口。
她穿著那身月白長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傍晚的餘暉從她背後灑過來,在她肩頭和髮絲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淡金色,在石階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她手裡沒有像往常一樣提著裝滿靈草的竹籃。空著雙手,手指在袖口邊上無意識地捻著,看起來有些不太自在。
“聽說你要去亂星海。”她開門見山,沒有寒暄。
“是。三年後出發,師尊讓我提前做些準備。”林況生側身讓她進來。
柳青走進洞府,目光掃過滿地的雜物和攤開的清單。靈石分了三堆,丹藥擺了五排,符籙按品級從低到高碼得整整齊齊,連換洗的衣袍都疊成了豆腐塊。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還是她熟悉的那個林況生,什麼事都要提前列好清單,一件一件辦,一樣一樣清,少一顆丹藥都能發現。
“陪我走走。”她說。
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林況生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捻著袖口,把袖口的一小塊布料捻出了細密的褶皺。
兩人走出洞府,沿著內門的青石山道慢慢走。
夕陽把整座丹霞峰染成了淡金色。山腰處的雲霧被晚風拉成一條條細長的紗帶,纏在山脊上不肯散。遠處靈田裡的青靈草在暮色中泛著微微的熒光,像有人抓了一把碎星撒在田埂上。空氣裡有銀葉藤的清香,混著遠處丹房裡飄出來的淡淡藥香。
這條山道他們走過無數次。從外門到內門,從靈田到丹房,每次都是並肩而行,討論著丹方和藥材,爭論著火候的輕重和藥性的寒熱。但今天誰也沒有提煉丹的事。柳青走得很慢,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刻意拖延時間。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來。
她站在山道旁一棵老松樹下,望著遠處山腳下坊市的點點燈火。靈燈在暮色中一顆一顆亮起來,像有人在山谷裡點亮了一串念珠。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輕到差點被松濤蓋過去。
“聽說亂星海很危險。”
“越國也不安全。”林況生答得很快。
這是實話。他在黑風山脈差點死在邪修頭領手裡,在洞府裡差點被王長老的毒丹暗算。越國也不安全——只是危險的方式不一樣。
柳青沒有接話。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林況生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夕陽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暖金色的光。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擔憂,不捨,欲言又止,還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說不清楚的情緒。它們就在那裡,無處遁形,被她臉上的暖金色光芒照得清清楚楚。
但她只是笑了笑,把瓷瓶遞到他手裡。
“清心丹。”她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陳宏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一個人在外面,多備些丹藥總是好的。”
林況生接過瓷瓶。指尖觸到微涼的瓷面,觸到她的手指。溫熱的觸感只停留了一瞬,她就收回了手。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瓶子。最普通的白瓷瓶,沒有任何標記,但瓶身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他認得這種瓷瓶——柳青習慣用這種最小號的白瓷瓶裝她自己煉的丹,每個瓶子都擦得乾乾淨淨,瓶底會用小楷寫一個字標註丹藥的種類。這個瓶子底下,應該寫著一個“清”字。
他抬起頭,臉上浮起一個平靜而剋制的笑容。
“替我們謝謝陳師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