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有太多未說出口的東西。複雜，剋制，以及某種她自己都不確定是否應該存在的情緒——像一層薄薄的霧氣，蒙在她的瞳孔上，怎麼也散不掉。
但她最終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輕，輕到嘴角只揚起了一點點，還沒等笑意傳到眼睛裡就收了回去。
“保重。”
她轉身往山下走去。腳步頓了頓——只是微微一滯，輕到她自己的肩膀都沒有晃——似乎在猶豫什麼。在那一刻她確實想回頭。但終究沒有。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月白長袍在暮色中飄了幾下，像一片被晚風捲起的白色花瓣，很快消失在石階盡頭的拐角處。
林況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從山脊上收斂，整座丹霞峰陷入淺藍色的暮靄中。松濤陣陣，靈田裡的青靈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擺，遠處坊市的靈燈越來越亮。
他把清心丹收進儲物袋。指尖觸碰到袋底一個冰涼的硬物。
那枚髮簪。
柳青很久以前遺落在丹房裡的髮簪。應該是某次煉丹的時候從髮髻上滑下來的，掉在藥櫃和丹爐之間的縫隙裡，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後來清理丹爐邊緣的藥渣時發現了它，撿起來想還給她，但她已經走了。下一次見面時他把髮簪帶在身上，但看她頭上戴著另一根新的玉簪，就沒拿出來。再下一次，他還是沒拿出來。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每次想還的時候，總有什麼東西讓他猶豫。也許是因為這根髮簪是她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還回去之後，他和她之間就少了一樣東西。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就是每次都想“下次再說”，然後拖到了現在。
現在這枚髮簪已經在他儲物袋裡放了很久。久到他偶爾收拾東西時會習慣性地摸到它，確認它還在，然後把它往袋底再塞一塞。
他沒有將它還給柳青。也許以後也不會還了。有些東西留在手裡，比還回去更妥當。
他回到洞府，把石門關好。將清心丹放在石桌上，撥亮夜明珠。
白瓷瓶在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把瓶子翻過來，瓶底果然有一個極小的小楷字——“清”。字跡工整秀麗，是他熟悉的筆跡，和之前那枚凝神丹瓶底的“凝”字如出一轍。
這是柳青自己煉的。手法和她之前送他的凝神丹一模一樣。
清心丹的功效是清心安神，適合長途趕路時服用。陳宏有沒有真的託柳青帶這枚丹藥，他不知道。陳宏平時連丹房的門朝哪開都不一定記得住，突然託人送一枚清心丹——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林況生不是傻子。
柳青特意用陳宏的名義送丹藥，說明她不想讓他誤會，也不想讓自己尷尬。她用“陳宏讓我帶給你”這七個字，在兩人之間築了一道牆。這堵牆不高，但足夠堅固，足夠讓兩個人都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
他明白她的意思。也尊重她的選擇。
他把清心丹收進儲物袋。手指又碰到那枚髮簪，輕輕按了按，確認它還在。
然後他蹲下來，繼續收拾地上那些攤開的丹藥和法器。把靈石按品級分類裝好，把丹藥按用途碼進藥櫃，把符籙卷好塞進儲物袋側袋，把換洗的衣袍疊整齊壓在最底層。
清單上的每一項都核對了一遍。打勾，劃掉，下一項。
三年後他就要離開這個待了快三年的地方，去一片沒有王法的星海。那裡有他需要的東西——元嬰篇，結丹機緣，以及足夠的實力來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柳青有陳宏護著。古河有沈清雪和孫桐守著。丙字區的老人有老周照應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路。
他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除了那枚髮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