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啟程的前夜,古河讓他來丹房。
不是召見,不是傳訊,是讓沈清雪來請。沈清雪站在洞府門口,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不少,說話的語氣也比傳公事時輕了三分:“師尊在丹房裡等你,就你一個人。”
林況生到的時候,丹房的門半掩著。昏黃的燈火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他伸手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這扇門他推過無數次,從煉氣期推到了築基期,從學徙推成了古河門下最年輕的築基弟子。
古河沒有像往常一樣在煉丹,也沒有在看書。
他坐在丹房角落那把老舊的竹椅上。椅子有些年頭了,扶手被磨得油亮,椅腿在青石地面上壓出了四個淺淺的凹痕。古河就坐在那裡,面前的方桌上放著一個儲物袋,比上次裝靈石的那個更小更舊,袋口的束繩已經磨得發白,邊角處的布料稀稀拉拉地起了毛。
“坐。”古河指了指對面的竹椅。
林況生坐下。竹椅發出一聲熟悉的咯吱聲,和他的體重磨合出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弧度。他抬起頭,發現古河正看著他——目光裡的情緒比任何時候都複雜。有欣慰,像看著一棵自己親手種下的樹苗終於長到了房簷高。有擔心,像看著這棵樹苗即將被移栽到一片風暴更多的土地上。還有一絲他看不太懂的深沉,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靜,但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沉默了好一會兒。丹爐裡的餘火早已熄滅,丹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牆角蟲蟻爬過的沙沙聲。
古河拿起那個儲物袋,放在桌上,用手指推了過來。
“這裡面有足夠你半年修煉的丹藥,還有兩千靈石應急。符籙和陣盤也備了一些,路上用得上。”
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就好像他不是在送弟子遠行,只是在讓林況生去坊市跑一趟腿,順便帶幾味藥材回來。
但他從袖中取出的下一件東西,讓林況生知道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一枚木牌。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顏色暗沉,像是被歲月和手掌反覆摩挲過不知道多少年,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泛著溫吞的啞光。正面刻著一個林況生從未見過的符文,筆畫古樸奇崛,不像是越國任何一個宗門的標記——不是百草谷的草木紋,不是掌門一系的靈樞紋,也不是大長老一系的天火紋。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每一筆都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卻又比任何刻刀留下的痕跡都深。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被什麼銳器劃過,然後又被某種手法精心修補好了,只留下這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古河把木牌放在儲物袋上面。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木牌上,停留了好幾息,像是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這是我年輕時,在亂星海結識的一位故人的信物。”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不是刻意壓低,是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聲音自己就變輕了。
“如果你遇到無法解決的麻煩,可以去找他。”
他頓了頓,手指在木牌上輕輕拂過,像是在拂去一層並不存在的灰塵。
“到了亂星海,你自然會知道他是誰。”
林況生接過木牌。入手極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像是用某種他不認識的靈木做的——不是越國常見的靈木,沒有紫檀的沉,沒有鐵木的硬,也沒有沉香木的香。就是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韌性,指尖按上去微微凹陷,鬆開又恢復原狀。
他把木牌翻過來,看著背面那道裂紋。裂紋很細,細到不仔細看就會忽略。順著裂紋的走向,他能感覺到當年那一擊有多狠——直接從木牌背面貫穿到正面,差一點就把整塊木牌劈成兩半。但修補它的人手法極高明,用的材料和木牌本身幾乎完全一樣,只是顏色微微深了一絲,在燈光下能看出極其細微的色差。
他想問這位故人是誰,是什麼身份,住在哪裡。但他沒有問——古河不說,自有他的道理。就像當初古河沒有問他功法的來源,就像古河在觀星臺上沒有追問他在黑風山脈到底看到了什麼。這個老人從來不多說一句話,但每一句說出來的話,都值得用命去信。
“你是我最好的弟子。”
古河忽然說。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猶豫。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是憋了很久,又像是從來不需要憋——它就是事實,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間被說出口。
然後他伸出手,手掌拍在林況生的肩膀上。力道很輕,輕到只是掌心碰了一下肩頭就收了回去,像是不捨得拍重了。但就是這輕輕一下,讓林況生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走吧。外面的世界更大。”
古河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他站在丹爐旁,背對著林況生,灰白的長髮垂在肩後,深灰色的長老法袍在燈火下泛著暗淡的光澤。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矮了一些,也老了一些,像一座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碑。
。張了張生況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