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星島地下交易會的第二天，林況生在壁龕裡等了整整一個白天。
自由交換區從清晨開始就人來人往，石桌上堆滿了妖獸材料、低階法器、不知名的丹藥和殘缺的功法玉簡。幾個散修為了幾塊四階妖丹的成色爭得面紅耳赤，嗓門越來越大，直到巡邏的黑衣修士冷冷掃過來一眼，才縮了縮脖子把聲音壓下去。
林況生沒有參與任何交易。他從壁龕裡站起身，沿著環形走廊慢慢走了一圈，步子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假裝看石桌上的貨物。實際上，他在把每一間石室門口掛著布簾的顏色、每一個壁龕裡修士的修為、每一張石桌上正在展示的物品都刻進腦子裡。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昨天還在自由交換區擺攤的幾個散修今天已經不在了。有一個昨天賣妖獸材料的中年修士不見了，有一個蹲在壁龕裡販賣情報的瘦高個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張新面孔，攤位上的貨物和昨天的完全不一樣。
在這種地下交易會上，人的流動比海上的暗流還快。有些人做完交易就走了，有些人或許根本沒走出這座洞窟。
黃昏時分，洞窟穹頂上的月光石光線從白色轉為昏黃，模擬著外界的天色變化。環形走廊內側那些掛布簾的石室終於陸續掀開了簾子，像是舞臺上的幕布被一隻無形的手一一拉開。
每一間石室裡都坐著一名拍賣師。有的拍賣師面前擺著一排丹藥瓶子，瓶身上的靈光在昏黃光線下格外顯眼；有的面前擱著一件法器，從飛劍到護甲，品階都在中品以上；有的面前只有一隻封了符籙的木匣，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但越是這種神秘的東西，門口排隊的人反而越多。
最深處那間石室的門口早已排起了長隊。那間石室的布簾是深黑色的，比其他所有石室的布簾都要厚重，簾邊用銀線繡著殘月標記。排隊的修士修為都在築基後期以上，有幾個甚至隱隱透出結丹期的靈壓——那種靈壓不是刻意釋放的，而是修為高到一定境界後自然而然外溢的氣息，和築基修士完全不是一個層級。
林況生混在隊伍末尾，兜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巴。他站的位置剛好能看清整支隊伍的情況，同時自己的臉藏在陰影裡，不擔心被人認出來。
隊伍緩緩往前挪動。每進去一個人，大概在裡面待上一盞茶的工夫就出來，出來的人臉上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眉頭緊鎖，顯然是被價格嚇退了；有的面無表情，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有的嘴角帶笑，多半是提前驗過貨心裡有底了。
排在林況生前面的幾個散修都是衝著那件上古丹道傳承殘卷來的。一個滿臉橫肉的築基巔峰壯漢在跟同伴低聲抱怨靈石帶少了，語氣裡滿是懊惱，說早知道就不在昨天的自由交換上花那麼多靈石買那件破護甲。他的同伴是個煉氣巔峰的青衫修士，賠著笑安慰了幾句，被壯漢狠狠瞪了一眼。
另一個穿著法袍的老者則在反覆叮囑身後的弟子。弟子看上去二十來歲，也是築基初期的修為，手裡攥著一塊號牌，緊張得指關節發白。老者壓低聲音說了好幾遍：“為師舉牌你才舉，為師不舉你千萬別動，聽見沒有？”弟子連連點頭，額頭上的汗珠在月光石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林況生一言不發，把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面上沒有任何反應。
輪到林況生時，他掀開厚重的黑布簾走進石室。石室不大，擺著十幾把簡陋的木椅，牆邊立著一盞落地銅燈，燈焰呈幽藍色，照得整間屋子有種陰冷的感覺。
拍賣師是個結丹初期的乾瘦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坐在一張高背木椅上。他的眼皮耷拉著，看起來像是快睡著了，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椅子扶手。但林況生走進來的那一瞬間，老者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泡了太久的老茶，但在渾濁的深處，林況生看到了一道極銳利的精光一閃而逝。那一眼讓他後脊背的汗毛根根豎起——這老者絕不是普通的結丹初期，那雙眼底的精光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意味，像是在判斷他口袋裡有多少靈石。
老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石室角落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拍賣在半個時辰後正式開始。
前半場的拍品都是熱場貨。幾枚築基丹被一個築基初期的散修以三百靈石拍走，對方掏靈石時手都在抖，多半是把全部家當都壓上了。一套中品攻擊陣盤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好幾個人同時舉牌，價格從五百靈石一路飆到九百，最後被一個穿著獵妖隊服飾的壯漢拍下。一柄附帶火屬劍訣的飛劍更是掀起了前半場的高潮，兩個築基後期的修士為了它爭得面紅耳赤，價格直接破了一千二百靈石，拍到手的那人當場拔出飛劍試了試劍訣，劍身上騰起的火焰把整間石室照得通紅。
林況生時不時舉一兩次牌子。他在築基丹上出了兩次價，在攻擊陣盤上舉了一次牌，每次加價的幅度都不大，五十靈石、八十靈石地往上加。但每次到了最後一輪，他都會故意猶豫片刻，然後搖搖頭放棄，讓周圍幾個修士以為他是個什麼都想買但什麼都買不起的窮散修。
他的注意力始終鎖定在拍賣師腳邊那個貼了三道封符的玉盒上。
玉盒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上面貼著的三道封符極其考究。第一道是金色的封靈符，專門防止盒內物品的靈力外洩。第二道是銀色的防盜符，沒有正確的解符手法強行開啟會觸發警報。第三道是暗紅色的禁制符，林況生認得這種符——這是專門用來封印高品階物品的禁制符，一旦被暴力撕毀，不僅會發出警報，還會釋放一道小型的靈力衝擊，足夠把一間屋子裡的東西全部震碎。
三道封符的成色都不是凡品，光這三道符就值好幾百靈石。用得起這種封符的東西，要麼極其珍貴，要麼極其危險。
“上古丹道傳承殘卷。”
拍賣師終於把玉盒捧上了檯面。他的聲音不大，乾巴巴的，沒有任何渲染和煽動。但當“上古丹道”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石室裡所有還在交頭接耳的聲音同時消失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一屋子人的喉嚨。
老者把玉盒放在面前的石臺上，繼續說道：“來自墜星海域深處的洞府遺蹟，據推斷是上古時期一位丹道宗師留下的傳承。內容涉及煉丹之術與草木靈氣運用之法。起拍價八百靈石，每次加價不低於五十靈石。”
短暫的沉默。
不是沒人想要，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別人先出價。這種級別的拍品，第一個出價的人往往會成為後面所有人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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