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田擴充套件的第三年，林況生在一次日常內視中發現了一件讓他沉默了許久的事。
那天他剛從靈田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盤坐在鐘乳石洞的蒲團上例行修煉。青木真元從丹田出發，沿肝經上行，過心脈，分入脾經，最後迴歸丹田，走完一個大周天。一圈走完，他正要收功起身，忽然頓住了。
丹田深處，氣旋中心，不太對勁。
他重新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丹田。他的靈根資質他自己最清楚——駁雜的無屬性靈根，金木水火四系雜糅在一起，哪一系都不突出，混混沌沌攪成一團。這種資質在修仙界屬於中等偏下，築基已經是僥倖，結丹需要丹藥和機緣的雙重加持，至於元嬰——若無天大的造化，幾乎不可能。
這個判斷從他測出靈根那天起就刻在他心裡，幾十年下來，他已經習慣了。
但此刻，在青木真元高速旋轉的丹田中心，那團駁雜的四系靈力之中，多了一縷極淡的青色。
他用神識反覆掃了好幾遍，確認那不是真元的顏色。真元是碧綠色的液態團，緩緩旋轉時會在丹田裡投下流動的綠光，像一汪被攪動的碧水。但這縷青色不一樣——它比真元更淡、更透、更細，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筆在四系靈力交織的混沌中勾勒了一根絲線。它不是在丹田裡流動，而是紮根在靈根的最深處，從駁雜的根系之中自行生長出來。
不是外來物。是靈根自己長出來的。
林況生睜開眼睛，坐在蒲團上愣了許久。鐘乳石洞裡很安靜，只有石筍尖上偶爾滴落的水聲，一滴一滴，像某種緩慢而篤定的計時。他盯著對面石壁上自己映出的影子，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內視的畫面，想了很久，然後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出內洞。
他把島上所有能找到的典籍全部搬了出來。
這些典籍有些是從黑礁島帶來的，有些是在碧落城和魁星島坊市上買的，還有幾本是從地下交易會上淘來的雜書，內容五花八門，從丹方到海圖到修煉雜談，什麼都有。他把它們全部堆在鐘乳石洞的蒲團旁邊，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然後盤腿坐下，一本一本地翻。
關於靈根的記載本來就少。靈根是天生的，絕大多數修士一輩子都不會遇到靈根變化的問題，所以相關的典籍鳳毛麟角，能帶在身邊的更是寥寥無幾。他翻了整整一天，從清晨翻到深夜，油燈添了三次油，翻得手指頭都被紙頁磨出了毛邊，才在一本泛黃的《靈根雜談》中找到一段相關的記載。
“靈根後天之變，極為罕見。通常因長期修煉某屬性功法，輔以大量同屬性丹藥，身體內環境逐漸向該屬性靠攏，靈根隨之發生微變。此過程漫長而不可控，動輒數十上百年，且一旦開始便不可逆轉。”
他把這段話反覆看了好幾遍，又交叉比對了其他幾本典籍中零星的記載——有一本《丹道與體質》裡提到過“木屬修士久服木丹，其氣漸純”，另一本《修行異聞錄》裡也記載過一個散修修煉火屬性功法百年後靈根向火偏移的案例。雖然每本書的說法不盡相同，但指向的都是同一個方向。
他合上書，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所有線索串了一遍。
他修煉《青木長生功》從煉氣期到築基巔峰，已經超過五十年。在百草谷靈田區數年浸淫於靈草種植，每天跟木屬靈氣打交道。在丹霞峰服用過古河親自煉製的木屬性丹藥，那些丹藥的藥力深入經脈，不是吃下去就完了，而是沉澱在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改變著什麼。在黑礁島，他以青靈草莖提純液、赤精草、玄參等木屬靈草為原料煉製固元丹，其中相當一部分被他服用輔助修煉。
五十多年的木屬靈氣浸潤——從內到外，從經脈到丹田，從真元到靈根，全方位地滲透。
量變積累到了某個臨界點，質變就開始了。
這個過程還遠未完成。根據典籍記載，靈根後天屬性化通常需要數十年甚至更長時間才會穩定下來。他現在只是剛剛出現萌芽，就像一粒種子剛剛破土，離長成大樹還有漫長的路要走。但這縷青色既然已經出現，就意味著方向已經定了。
他靠在鐘乳石洞冰冷的石壁上，沉默了很久。
石壁冰涼粗糲，硌著後腦勺，讓他保持著清醒。他想起在礦洞中第一次照著石壁上的紅線吐納的那個夜晚——那時的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靈根，什麼是功法，什麼是木屬靈氣。他只知道不想死。礦洞裡的瘴氣嗆得人睜不開眼，吸一口就像火燒喉嚨，工友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而他貼著石壁上那些神秘的紅線，拼命地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抓住唯一一根藤蔓往上爬。
《玄武養生經》給了他活下去的根基。讓他在礦場瘴氣裡堅持了整整一天，在黑石原山林裡一拳打斷碗口粗的樹，在蒼狼嶺洞府裡得到了《青木長生功》的殘缺傳承。
《青木長生功》給了他更遠的路。讓他在百草谷內門大比上被古河看中，在丹霞峰拿到全本功法，在黑礁島煉成固元丹，在這座荒島上開闢青木洞府。
現在，這套功法正在從本質上改變他的資質。不是暫時地提升戰力，不是短暫地增強真元，而是從根本上改寫他靈根的屬性——那是修仙者最根基的東西，是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遠的天花板。
靈根屬性化意味著他在木系法術和木系丹藥上的天賦會提升。木系法術的威力會更大，木系丹藥的成丹率會更高，對草木靈氣的感知會更加敏銳。但同時，這也可能限制他在其他屬性上的發展——火系、金系、土系功法和法術的修煉難度會增加，如果將來需要修煉非木屬性的功法，可能會遇到瓶頸。
利弊得失，他現在還無法完全權衡。
但他很清楚一點：這不是他主動選擇的，卻是他最需要的。
《青木長生功》是他的根基，培元丹需要木屬靈氣才能煉製，星隕島的上古洞府禁制需要木屬靈力才能開啟——老魯海圖上那行褪色的小字此刻在他腦海中再次浮現，清晰得像刻在石壁上一樣：“洞府禁制需木屬靈力方可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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