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劍煉成之後,林況生沒有立刻開始煉製鼎爐。
他把青木劍插回聚氣陣的石髓中繼續溫養,劍身在石髓裡微微震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在表達某種不滿——剛出爐就被塞回去泡著,換誰都不太樂意。林況生拍了拍劍柄,轉身走回鐘乳石洞。
洞裡的蒲團已經被他坐出了一個屁股印,他盤腿坐上去,從懷裡摸出炭條和草紙,對著空白的紙面發了好一會兒呆。
劍是殺伐之器,講究鋒銳和速度,煉製思路是順著一個方向往前衝——越鋒利越好,越快越好。鼎不一樣。鼎是煉丹之本,講究穩固和親和,它不需要鋒銳,它需要的是穩如磐石的結構和與草木精氣毫無隔閡的親和力。
兩者的煉製思路完全不同,幾乎是從頭來過。
他沒有急著畫圖,而是先從儲物袋裡翻出了幾塊廢舊鼎耳。
這幾塊鼎耳是當初在魁星島坊市上從一個老散修的攤子上順手買來的。老頭當時蹲在路邊,面前鋪了塊破布,上面亂七八糟堆了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爛貨,鼎耳混在一堆鏽跡斑斑的鐵器裡,毫不起眼。林況生蹲下來翻了翻,老頭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報了個價,便宜得讓他懷疑這東西是不是從哪個廢棄洞府裡刨出來的。
他用飛劍將其中一塊鼎耳小心剖開,斷面暴露在眼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廢歸廢,底子還在。
鼎耳的斷面呈暗灰色,能看到明顯的分層結構——外層是精鐵,質地還算緻密;內層摻了少量烏金礦石粉末,顆粒分佈不太均勻,看得出來原主人在混合材料的時候攪拌得比較隨意;最內層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草木灰痕跡,顏色發暗,已經快要被鐵鏽吃乾淨了。
林況生捏著半塊鼎耳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心裡有了底。這說明原鼎在鑄造時也用了類似草木養器的手法,只是陣法粗陋,火候掌握得也不到家,效果遠不如他手中的上古殘卷精妙。換句話說——這條路走得通,前人沒走好,不代表他走不好。
他把幾塊廢舊鼎耳全部剖開,一塊一塊地對比斷面的材料配比和靈氣殘留分佈,在草紙上密密麻麻記了一整頁。然後他正式開始畫鼎爐設計圖。
第一版畫得雄心勃勃。鼎身以精鐵為主體,內壁單純塗抹木屬性靈石粉末,外形設計成三足圓身的經典結構,比例勻稱,線條流暢。林況生畫完之後自己端詳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純精鐵做主體,太重了——鼎爐本身自重會讓底部的陣紋承受過大壓力,時間一長陣紋容易開裂。他拿起炭條在圖紙上劃了一道斜槓,推倒重來。
第二版他下了狠料。烏金礦石與精鐵按一定比例混合熔鑄鼎身,內壁以靈石粉末鋪底,再嵌入聚氣陣和穩固陣兩套陣紋。這一版的效能預估是最好的一版,鼎身兼顧硬度和韌性,兩套陣法疊加能讓煉丹過程中的草木精氣迴圈更加流暢。但算材料成本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下來。烏金礦石是從魁星島坊市上花靈石買來的,靈石粉末更是用一塊少一塊,按照這個方案,光材料的消耗就遠超他儲物袋裡的存貨。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拇指在炭條上來回搓了幾下,最後還是拿起炭條在圖紙上劃了一道斜槓。
第三版是在反覆推敲材料比例之後畫出來的。鼎身外層以精鐵為主,摻少量烏金礦石粉末增強韌性,這個比例他算了七八遍,確保在不超出預算的前提下儘量提升鼎身的耐受力。內壁以木屬性靈石粉末和草木灰按比例混合鋪底,再在其上刻聚靈陣與穩固陣。聚靈陣負責聚集煉丹時的草木精氣,穩固陣負責穩定鼎身內部的氣流迴圈,兩套陣法一吸一穩,配合起來相得益彰。
他把第三版設計圖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問題,這才站起身來,走出洞口。
煉製鼎爐不能在洞裡面搞——熔鍊精鐵需要高溫,洞裡空間狹小,一個不小心能把整個洞府點了。他在靈田邊上找了塊空地,從島上各處搬來礁石,一塊一塊地壘起來,壘成了一個簡易熔爐。礁石大小不一,縫隙用海泥填實,外觀歪歪扭扭的,像個被海風啃過的石墩子,但勝在結實耐燒。
火焰的來源是個問題。
他沒有修煉過火系功法,體內一絲火靈力都沒有。用靈力生火煉丹他還能勉強應付,但熔鍊精鐵需要的溫度遠超煉丹,不是隨便催動一下靈力就能達到的。他把儲物袋翻了個底朝天,最後掏出幾塊火靈石,掂了掂分量,嘆了口氣。
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了——將火靈石嵌入熔爐底部,用靈石自帶的火靈力持續供給高溫。這辦法損耗極大,一塊火靈石撐不了太久就會耗盡變成廢石,效率遠不如火系修士隨手一道真火來得乾脆。但他別無選擇,條件就是這麼個條件,荒島上沒有地火,沒有煉器爐,他只有一雙手和儲物袋裡那點家當。
他把火靈石嵌好,靈力一催,橙紅色的火焰從熔爐底部騰地竄了起來。熱浪撲面而來,他眯了眯眼,將精鐵塊投進熔爐。
精鐵在高溫下慢慢變紅、變軟,然後開始熔化。他的感知力全程緊繃,時刻監控著爐溫的變化——溫度低了鐵水流不動,溫度高了雜質翻湧會影響成色。精鐵完全熔化時呈現出明亮的橘紅色,鐵水錶面有細微的氣泡不斷翻騰破裂,發出沉悶的咕嘟聲。他抓準時機,將提前稱量好的烏金礦石粉末均勻撒入鐵水中,然後抄起一根從海底沉木上削下來的長柄木勺,緩緩攪動。
烏金礦石粉末在鐵水中迅速溶解,一縷縷銀白色的礦渣浮上鐵水錶面,他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將礦渣一層一層地撇去。熔鍊持續了好幾個時辰,海風把他的衣袍吹得貼在身上,汗水沿著脊背往下淌,但他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鐵水。直到鐵水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暗銀色,在火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他才鬆了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鑄鼎的過程比煉劍繁瑣了不止一點半點。
劍是單一形態,一把劍就是一個整體,鑄造成型之後再打磨淬鍊就夠了。鼎卻是三足圓身,鼎身、鼎足、鼎耳三個部分是分開鑄造的,然後再組裝在一起。他先用礁石鑿了一副簡陋的模具——鼎身兩套、鼎足兩套、鼎耳兩套,一套用來澆鑄,一套備用以防炸模。
果然用上了。
第一爐鐵水澆入鼎身模具的時候,高溫蒸汽嗤嗤作響,白色的水汽騰起來半人多高。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咔嚓一聲脆響——模具承受不住鐵水的高溫,從中間炸裂開來。暗銀色的鐵水從裂縫中濺出來,落在泥地上嗤嗤地燒出好幾個焦坑,焦黑的泥土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林況生站在原地看了半晌,蹲下來捏了捏炸裂的模具碎片,又看了看泥地上那幾灘已經冷卻凝固的鐵疙瘩,沒有罵人,也沒有摔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