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找到鐵娘子的時候,採集組已經在一道古木參天的峽谷深處被困了整整半天。
峽谷兩側的山壁陡峭得像被刀劈過,石壁上爬滿了虯結的老藤,藤蔓粗如成人手臂,從高處垂掛下來,在半空中微微搖晃。峽谷盡頭是一座半塌的石殿,殿前廣場上的青石板被什麼東西碾碎了大半,碎石和斷裂的石柱橫七豎八地散落一地。
廣場上躺著好幾具屍體。
有穿月白長袍的碧落宗弟子,也有衣袍雜亂的散修。一具碧落宗弟子的屍體仰面朝天,胸口的護甲被什麼東西一擊貫穿,留下一個臉盆大的窟窿,邊緣的布料燒得焦黑。旁邊一個散修的屍體側臥在石柱殘骸旁邊,下半身被砸得血肉模糊,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柄斷了刃的飛劍。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還夾雜著一股極其狂亂暴戾的妖氣——那妖氣濃得像實質,壓得人呼吸都不順暢。
鐵娘子站在廣場中央,黑衣上沾滿了灰塵和血漬,分不清是她的還是別人的。她右手提著一柄烏黑髮亮的長刀,刀身比普通飛劍寬了將近一倍,刀尖還在往下滴血,滴在腳下的碎石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左臂纏著臨時包紮的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半截,她卻像沒感覺到一樣,眉頭都沒皺一下。
“五階妖獸。”她看到林況生從峽谷入口走進來,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進入正題。聲音沙啞而短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殿裡有封印,不知多少年前的封印已經裂了。那畜生還在裡面,碧落宗的人正在準備聯手強攻。”
她轉頭看向林況生,目光像刀鋒一樣直直地切過來:“你的木系法術能牽制它多久?”
五階妖獸。林況生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五階妖獸相當於人類修士結丹中期到巔峰之間,比當初在黑風山脈遇到的那頭四階墨鱗蟒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他現在是築基巔峰,跨一個大境界還要往上,正面對抗就是找死。
他沒有猶豫,直接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的法術底牌,然後給出了判斷:“正面牽制,最多幾息。如果有地形優勢,在遠處用藤蔓纏繞和木刺術干擾它的行動節奏,可以拖更久。”
鐵娘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她轉身領著他穿過廣場,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林況生跟在她身後,目光從地上的屍體上一一掃過,在心裡給每具屍體的死因做了個粗略的判斷——大部分是被一擊斃命的,沒有掙扎的痕跡。這意味著那東西的攻擊速度快到築基期修士根本來不及反應。
石殿正門前臨時搭了一個指揮點。碧落宗的一個結丹初期長老正蹲在一塊碎裂的石碑上,面前攤著一張用炭條畫的簡易地形圖。他看到鐵娘子帶著林況生走過來,抬頭掃了一眼,目光在林況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瞬間林況生從他眼神里讀出了一個資訊——這個結丹長老在評估他,評估一個築基巔峰的木系修士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能派上什麼用場。
“這是我們這邊的木系修士。”鐵娘子替他說了,“築基巔峰,藤蔓纏繞和木刺術都已純熟,還煉了一手好丹。”
結丹長老又看了林況生一眼,這次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後點了下頭:“行。我來佈置戰術——我手下僅有的幾個築基巔峰體修負責正面吸引妖獸注意力,鐵娘子和你的人用重武器找機會破開妖獸的護體鱗甲,你和你那兩個煉丹師——”他朝廣場另一邊站著的兩個碧落宗外聘煉丹師揚了揚下巴,“在後方用遠端法術牽制。記住,不要貪功,不要靠太近。你們的任務是干擾它的行動節奏,不是跟它拼命。”
林況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兩個煉丹師。一個是白鬍子老頭,手裡拄著一根盤龍木杖,杖頭嵌著一塊拳頭大的火靈石;另一個是個中年女修,臉色蠟黃,腰間掛著一排丹藥葫蘆。兩人的修為都在築基後期左右,神色緊張,老頭的木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點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他收回目光,在石殿右側找到了一座半塌的石柱。石柱原本有三四丈高,上半截已經斷了,傾斜著靠在峽谷石壁上,下半截還有一丈多高,頂端剛好能站一個人。他縱身躍上石柱頂端,左手掐訣祭出青木鼎,鼎身懸在身前緩緩旋轉,青綠色的釉質在昏暗的峽谷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右手五指微張,木靈力在掌心凝聚,一根拇指粗的木刺緩緩成型。
石殿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嘶吼。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而是從腳底傳上來的——整座石殿都在微微顫抖,石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殿頂的灰土像下雨一樣落下來。兩個碧落宗體修舉著盾牌站在殿門前,盾面上的靈光紋路全部亮起,他們的手臂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額頭上青筋隱隱跳動。
殿門轟然炸開。
不是推開,是炸開。兩扇厚實的石門被一股巨力從內部撞得向外飛出去,碎石四濺,一扇石門砸在廣場上將一個散修的石墩砸得粉碎,另一扇直接撞斷了半根石柱。一頭龐然大物從門洞中衝了出來,落地的瞬間整個廣場都震了一下。
巨蜥。肩高接近兩丈,體長從頭到尾少說四五丈,渾身裹著暗紫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臉盆大小,邊緣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四條腿粗得像石墩,爪子扣進青石板裡,石屑紛飛。它的雙眼呈渾濁的暗黃色,豎瞳緩緩轉動,掃過廣場上每一個修士,像是在挑選第一個獵物。口中滴落的涎水落在地面上嗤嗤作響,把青石腐蝕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坑,坑裡的石頭被腐蝕得翻出細密的氣泡。
它的背部有好幾道深可見骨的舊傷,傷口邊緣殘留著暗淡的金色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已經碎裂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殘片,但仍嵌在傷口邊緣的血肉裡,散發著極淡的金色光芒。封印雖然已經破裂,但殘餘的封印之力仍在持續侵蝕它的身體,有幾道舊傷的邊緣還在往外滲著暗紫色的血。
結丹長老率先出手。
他沒有試探,一上來就是殺招。雙手掐訣,半空中憑空凝聚出一道赤紅色的火柱,火焰凝練得像一根實心的柱子,直徑不下三尺,帶著灼熱的氣浪從半空中灌下,直接砸在巨蜥背上。火柱砸在鱗甲上炸開,火星四濺,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臭味。巨蜥吃痛,仰頭髮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那聲音大得峽谷兩側石壁上的碎石紛紛滾落。它粗壯的尾巴帶著破空聲橫掃過來,掃過的軌跡上空氣都在震顫。
兩個碧落宗體修同時舉盾迎上。兩面盾牌上的靈光紋路在瞬間被激發到極限,形成一道淡金色的靈力屏障。尾巴砸在盾面上的聲音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咣的一聲悶響,兩個體修連人帶盾被抽飛出去,倒飛了好幾丈砸在石柱上,盾面裂紋密佈,其中一人的手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下來,骨頭斷了。
鐵娘子等的就是這個空當。巨蜥尾巴掃過的瞬間,它左後腿的防禦露出了一個極短暫的死角。鐵娘子的身形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切入那個死角,烏黑長刀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劈下去,精準地砍在鱗甲縫隙處。刀鋒切入血肉的手感傳來,暗紫色的妖血噴濺出來,濺了她半身。
林況生站在石柱頂端,左手將青木鼎懸於身前,右手指尖凝聚的木刺已經蓄力到了極限。他沒有急著發射——不是怕,是等。他在等鐵娘子那一刀砍完、巨蜥注意力轉移的瞬間。
就是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