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秘境的入口開在墜星海域深處一座荒島的上空。
說是荒島，其實連島都算不上——就是一片露出海面的礁石群，黑褐色的礁石被海浪啃得千瘡百孔，踩上去滑膩膩的，長滿了海藻和藤壺。平日裡這種地方連海鳥都懶得落腳，但此刻礁石上站滿了人，一眼掃過去少說上百號修士，密密麻麻地擠在有限的幾塊乾燥礁面上，腳尖都快踩到海水裡了。
林況生跟著黑礁島的隊伍抵達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熱鬧景象。各色服飾、各色修為、各色法器在人群中忽明忽暗地閃著光，說話聲和海浪聲攪在一起，嗡嗡嗡地響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海腥味、汗水味和靈石粉末的複雜氣味。
碧落宗的結丹長老站在人群最前方，一共三位，成品字形凌空而立。三人同時掐訣，磅礴的靈力從他們身上湧出，在虛空中猛地一撕——一道湛藍色的裂隙從半空中緩緩張開，像一隻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裂隙邊緣的靈光不斷流轉，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透過裂隙隱約能看到裡面山川草木的輪廓，像是隔著一層被陽光照透的薄冰在窺視另一個世界。
碧落宗的執事在入口處擺了一張桌子，逐一核驗身份。桌子旁邊站了四個築基後期的護衛，手按在法器上，面無表情地盯著每一個排隊的人。
“碧落宗本宗弟子，第一批，進。”
一個執事模樣的中年修士朗聲宣佈，聲音蓋過了海浪聲。碧落宗本宗的弟子從人群中魚貫而出，穿著統一的月白長袍，腰懸玉牌，步調整齊得像事先排練過。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優越感——那種大宗門弟子獨有的、從小被資源堆出來的底氣。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年輕人嘴角微微上揚，經過散修隊伍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況生的目光沒有在碧落宗弟子身上多停留。他站在黑礁島的隊伍中段，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這種場合他經歷得多了——黑礁島坊市、碧落城拍賣會、地下交易會，每一處都是魚龍混雜的鬥獸場，眼睛不夠尖的人活不長久。
碧落宗本宗弟子進去之後，玄陰樓的人緊隨其後。清一色黑色勁裝，腰間別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法器，步調不像碧落宗那麼整齊，但沉默寡言的程度更甚——二十幾個人走路幾乎聽不到腳步聲，也沒有人交頭接耳。玄陰樓的修士身上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氣質，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冷漠，像是一群習慣了在暗處做事的人。
剩下的就是像黑礁島這樣透過各種渠道拿到名額的散修和小勢力了。人最多，也最雜。築基初期到築基巔峰的都有，有的人衣袍光鮮法器件件鋥亮，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置辦裝備的；有的人身上的衣袍補丁摞補丁，法器上也佈滿了裂紋，但眼神兇狠得像餓了好幾天的海狼。林況生對這種眼神再熟悉不過——這種人沒什麼高深的傳承，也沒什麼雄厚的家底，全靠一股狠勁在亂星海活到現在，下手最沒有顧忌。
“黑礁島，第三批。”執事核驗完身份，朝鐵娘子點了點頭。
鐵娘子今天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一對短柄斧，整個人往隊伍前面一站就像一塊礁石——沉默、冷硬、不容撼動。她回頭掃了一眼隊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進入秘境後會被隨機傳送到外圍區域，所有人保持通訊符暢通，落地後立刻向最近的隊友靠攏。不要落單，不要貪功，遇到玄陰樓的人儘量避開。”
說完她的目光在林況生身上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林況生，你落地之後優先確認周圍有沒有木屬性禁制，採集組跟緊他。”
林況生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遠處碧落宗隊伍後方，在那些趾高氣揚的白袍弟子身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那人混在碧落宗外聘煉丹師的隊伍裡，穿的不是月白長袍，而是一身灰褐色的煉丹師袍，低著頭往前走，步伐微微有些跛。
左手少了三根手指。
林況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個身形、那個跛腳的姿勢、尤其是那隻少了三根手指的左手，他絕不會認錯。馮瘸子——當年在黑礁島坊市上散佈謠言說他固元丹用禁藥的煉丹師，被他當眾煉丹自證清白之後灰溜溜地退出了坊市，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在黑礁島出現過。
現在他出現在這裡，穿著一身碧落宗外聘煉丹師的服飾。
林況生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往鐵娘子身後挪了半步。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給後面的人讓路，但實際上他已經把自己的身形隱在了鐵娘子和隊伍中一個高壯體修之間。烏老大特意在傳訊符裡提過馮瘸子離開黑礁島後去向不明，如今看來是投靠了碧落宗。一個在黑礁島身敗名裂的煉丹師，能找到碧落宗這樣的靠山，背後必定有人牽線。牽線的人是誰？馮瘸子出現在墜星秘境是不是巧合？這些問題他暫時沒有答案，但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在秘境裡遇到馮瘸子的話，對方絕不會裝作不認識他。
“第三批，進。”
執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湛藍色的裂隙在面前緩緩張大，靈光流轉中，一股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靈氣從裂隙中撲面而來，帶著泥土、草木和某種古老石頭的混合氣息。
林況生深吸一口氣，跟著隊伍邁進了裂隙。
進入秘境後的第一感覺是——靈氣太濃了。
不是那種溫和的濃郁，而是一種近乎壓迫感的濃度，空氣中的靈氣像是被人用某種上古陣法強行壓縮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一口液化的靈泉水。外界的靈氣濃度和這裡一比，簡直就像是水溝和大江的區別。
眼前是一片廣袤的原始山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樹冠濃密得幾乎看不到天空，只有幾縷破碎的陽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斑。藤蔓從樹冠垂掛下來，粗的如蟒蛇，細的如珠簾，密密匝匝地交纏在一起。地上的苔蘚厚得像踩在棉被上，腳踩上去會陷下去一個淺淺的腳印，過一會兒又慢慢彈回來。
鐵娘子落地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點人數。通訊符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確認所有人都已安全傳送。她花了半盞茶的時間把二十餘人分成三組——體修組負責開路和警戒，走在最前面和最後面，遇到妖獸和禁制時先頂上；採集組負責搜尋靈草和礦物，在最中間行動，受前後保護；煉丹組負責現場處理靈草和提供應急丹藥，跟著採集組一起走。
“林況生，採集組。”鐵娘子分配完任務後看了他一眼，“你的木系感知力在秘境裡比任何法器都好用。採集組找到的靈草你先過一遍，確認有沒有禁制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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