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與鐵娘子在墜星秘境出口處分道揚鑣。
秘境的湛藍色裂隙在身後緩緩合攏，像是巨人閉上了眼睛。黑礁島的隊伍要回黑礁島休整，鐵娘子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日後若還需要木系修士合作，會再聯絡他。林況生點了點頭，目送黑礁島的隊伍消失在遠處的海平線上，然後獨自踏上了另一條航線。
他在心裡已經把接下來的計劃推演了無數遍——回百草谷，請古河指點結丹的細節。古河在結丹境界停留了兩百多年，整個百草谷沒有人比他更懂如何從築基巔峰衝擊金丹。自己摸索失敗了一次，這一次他不想再一個人扛。
從魁星島到越國的上古傳送陣每三十年開啟一次。他來時就是透過這座傳送陣跨越了無盡海域，如今返程正好趕上下一輪開啟。這種遠距離上古傳送陣是整個亂星海最稀缺的資源之一，每一次開啟都要耗費天文數字的靈石，名額更是搶手得堪比結金丹。他能趕上這一輪，是掐著日子從墜星秘境趕回來的。
傳送陣開啟那天，魁星島的傳送大殿裡擠滿了修士。各色服飾、各色修為的人排成了好幾條長隊，有人神色焦急，有人面色平靜，有人懷裡緊緊抱著儲物袋像是在防賊。林況生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那枚花了不小代價才弄到的傳送名額玉符，感受著腳下玉臺上傳來的陣陣靈力波動。
輪到他的時候，他站上玉臺中央，傳送陣的陣紋從腳下亮起，淡金色的光芒順著八根陣柱依次攀升。整個大殿被照得亮如白晝，他眯起眼睛，看著魁星島淡金色的護島大陣在視野中緩緩模糊、扭曲、最後化作一片金色的光暈消散在傳送光芒之中。
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在亂星海漂泊了數十年——從黑礁島的坊市攤販到魁星島的地下交易會，從無名荒島的靈田到墜星秘境深處的廢棄藥園。這片海域見證了他從築基初期一路爬到築基巔峰的全部過程。如今為了結丹，他又回到了這片故土。
故土。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覺得有點陌生。
傳送光芒消散時，他站在了百草谷後山禁地那座由整塊黑曜石鑿成的巨型廣場上。腳下是冰涼的黑曜石地面，八根石柱依舊巍峨聳立，柱身上的陣紋依舊在緩緩流淌著淡金色的光芒，和他幾十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禁地守衛換了一茬人，兩個築基中期的內門弟子看到他出現在傳送陣中央，同時站了起來，手按在法器上，神色戒備。
林況生從儲物袋裡取出內門弟子令牌亮了一下，兩人驗過令牌才放鬆下來，拱手行禮後退回了原位。
他走出禁地，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青石山道，一步步往谷內走去。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石縫裡長著幾株倔強的野草。山道兩側的靈田依舊鬱鬱蔥蔥，青靈草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
百草谷的山門依舊氣派巍峨。白玉石門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門楣上“百草谷”三個大字依舊蒼勁有力，兩側的石柱上攀滿了翠綠的藤蔓。守門的弟子換了陌生面孔——兩個煉氣期的年輕弟子，腰間掛著外門弟子的木牌，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稚氣。兩人看到一個築基巔峰的修士從禁地方向走過來，立刻緊張地對視一眼，然後同時上前一步攔住了他。
“前輩請留步。”說話的是左邊那個瘦高個少年，聲音還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的沙啞，“敢問前輩是何人？來百草谷有何事？”
林況生看了他們一眼。兩張完全陌生的臉，朝氣蓬勃，眼神里帶著戒備但還算有禮。他離開百草谷的時候，這兩個小子大概還沒出生。他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枚塵封已久的內門弟子令牌遞過去。
令牌正面刻著“百草谷內門”，背面刻著他的名字，邊緣的靈光已經因年代久遠而十分暗淡，表面也磨出了細微的劃痕。這是他當年離開百草谷時古河親手交給他的，幾十年來一直放在儲物袋最深處，和那些舊物放在一起。
瘦高個弟子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抬頭打量他，目光在他的鬢角灰白和臉上滄桑的紋路上停了好一會兒。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不太相信。百草谷的內門弟子大多是築基初期到中期，築基巔峰的不是沒有，但哪一個不是養尊處優、面容光鮮？眼前這個人衣衫樸素，面容滄桑，鬢角灰白，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在外海漂泊多年的散修。
“前輩稍候，容晚輩進去通報。”瘦高個弟子把令牌還給林況生，轉身一溜小跑進了山門。
林況生站在山門外，也不著急。他靠著石柱，看著夕陽把山谷染成一片暖金色。遠處靈田裡有幾個外門弟子正在澆水，笑聲隱隱傳來。丹霞峰的輪廓在暮色中依舊那麼熟悉，半山腰的雲霧被晚風拉成一條條細長的紗帶。
片刻後，一道青色長虹從內門方向飛來，速度極快，在山門前驟然停下。遁光消散，一個身穿月白長袍的女修站在他面前。
沈清雪。
她的面容變化不大，還是那副清冷端莊的模樣，但眼角也添了幾縷細紋，鬢邊多了幾根銀絲。她看到林況生時，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在他的臉和他鬢角的灰白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才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拱手行禮。
“林師弟。”
林況生回禮：“沈師姐。”
沈清雪看著眼前這個鬢角灰白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她記憶裡的林況生還是幾十年前那個面容堅毅、頭髮烏黑的內門弟子，在丹房裡一待就是一整天，沉默寡言，做事一板一眼。眼前這個人，頭髮白了不少，眼神倒是沒變——還是那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固執勁兒。
“師尊要是知道你回來，一定很高興。”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他往谷內走去。
一路上沈清雪簡單說了幾句這些年百草谷的近況。掌門和大長老的明爭暗鬥依舊在繼續，和幾十年前一樣，只是換了新的由頭。古河依舊保持中立，不站隊、不摻和，關起門來煉丹修煉。王長老依舊分管藥園，但最近幾十年收斂了不少，沒有再像當年那樣明目張膽地排擠古河一脈。谷中事務沒什麼大變化，只是老人一個個走了，新人一個個冒出來，許多林況生認識的內門弟子已經壽元耗盡坐化了，外門弟子的名冊換了好幾茬。
“你呢？”林況生問。
沈清雪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我還是老樣子。管管丹房，帶帶弟子，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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