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平平淡淡，和當年在丹房裡說“這爐成了”一模一樣。沒有激動，沒有感慨，就是陳述一個事實。但林況生聽出了那四個字裡藏著的所有東西。
他跪下去，膝蓋磕在青石地上，額頭觸地，叫了一聲：“師父。”
古河笑了。笑容不深，嘴角只是微微揚起，但眼角的皺紋全部舒展開來。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指了指旁邊的蒲團：“坐。”
林況生在蒲團上坐下，師徒兩人面對面，中間隔著那尊餘溫尚存的小丹爐。古河把丹爐收到一邊，從旁邊的茶壺裡倒了兩杯靈茶，推了一杯到林況生面前。茶是百草谷自產的青靈茶，他當年也喝過，味道清苦回甘。
林況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從儲物袋裡取出這些年煉製的固元丹、培元丹、青木劍和青木鼎，一一擺在古河面前。固元丹的玉瓶排成一排，培元丹的銀白色光芒在月光石下流轉，青木劍的木質紋理在靈力的微光中泛著淡青色的光澤，青木鼎的釉質溫潤如玉。
他把自己在亂星海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從黑礁島坊市上的老魯和攤販生涯，到魁星島地下交易會上拍到上古丹道傳承殘卷；從無名荒島上開闢靈田、煉製固元丹、摸索培元丹丹方，到靈根化木的變化被自己一點一點內視確認；從烏老大那裡拿到墜星秘境的名額、發現了被三重禁制保護的上古藥園、找到三株天心草，到遇見馮瘸子和那頭五階巨蜥。
說到最後，他坦承了第一次結丹的失敗。培元丹的品質沒有問題——他反覆驗過，藥性穩定、靈氣充沛。失敗的原因是他自己的經脈還不夠堅韌，尤其是那些舊傷處，在金丹初凝時的極限壓力下成了最薄弱的環節。他詳細說了失敗時的感受——真元團在即將凝成金丹的最後一刻轟然炸開，全身經脈十幾處被反噬震裂，一口鮮血噴在蒲團前的石板上。醒來後他在石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想了很多。
古河一言不發地聽完。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只是坐在蒲團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林況生講完之後，古河沒有立即說什麼。他先拿起青木劍，翻轉劍身對著月光石的光線端詳了一陣。他的手指撫過劍身上的木質紋理，指尖在陣紋的節點處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青木劍放回去。又拿起青木鼎，翻來覆去看了看，神識探入鼎身內部，沿著聚靈陣和穩固陣的陣紋走了一遍。
然後他的神識極其溫和而深不可測地掃過了林況生全身經脈和丹田。那神識不像有些高階修士那樣霸道凌厲，而是溫和得像一陣暖風，沿著經脈的走向緩緩推進，在林況生的丹田裡停了好一陣。他感受到古河的神識在那縷已經完全擴散到整個靈根的青色上停留了很久，然後退了回去。
“靈根化木，”古河收回神識，緩緩開口，“罕見，但不罕見。”
林況生抬起頭。
“有記載的木屬性散修中，至少有數十人出現過後天木化的現象。你是其中之一。”古河的語氣像是在講一件有據可查的常識，不是安慰，也不是驚訝，就是陳述一個事實。然後他又補了一句，“功法和人，是互相選擇的。你選了《青木長生功》，這套功法也選了你。”
這句話林況生不是第一次聽了。在墜星秘境裡，在荒島靈田的無數個夜晚，他自己也想過這個道理。但從古河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他說完之後，林況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那個他進門時就注意到的問題：“師尊，您的修為……”
古河的修為依舊是結丹中期。和他當年離開時沒有任何變化。幾十年了，一點變化都沒有。對於一個在結丹境界停留了兩百多年的修士來說，這意味著什麼，林況生心裡很清楚。
古河搖了搖頭。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連搖頭這個動作都需要節省力氣。但語氣坦然，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我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修為潛力早就耗盡了，壽元雖然還剩一些，但大限終究不遠。”
他頓了頓，看著林況生，目光裡沒有遺憾，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能教出你這樣的弟子，已經夠了。”
林況生沉默了很久。洞府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月光石發出的極細微的嗡嗡聲，能聽見遠處靈田裡夜風吹過青靈草的沙沙聲。他想說師尊一定還有突破的辦法，想說去墜星海域深處找到傳說中的延壽丹藥。墜星秘境裡有一座上古藥園，星隕島上說不定還有更多。他有青木遁法，有青木劍和青木鼎，有靈根化木帶來的草木親和力，他能找到。
但這些話湧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這些都是空話。古河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一個活了幾百年的結丹修士，對自己的壽元比任何人都敏感。古河說大限不遠，那就是真的不遠了。
古河見他沉默不語，反倒笑了。那笑容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看起來反而比平時更年輕了幾分。
“我這一輩子最大的遺憾，不是不能突破元嬰。”他說，語氣依舊平平淡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是沒能親眼看到青木真人洗清冤屈。那一代的人，活到現在的已經沒幾個了。我大概是最後一個。”
他收了笑容，看著林況生，目光認真而鄭重。
“如果有一天，你能走到那一步——替我完成這個心願。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林況生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豪言壯語，沒有拍胸脯保證，就是一個點頭。但這個點頭的分量，比任何話語都重。他把這句話刻在了心裡——刻在了那些舊物存放的地方，刻在了老陳頭、劉鐵、老魯、柳青和古河的木牌旁邊。
古河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從蒲團上站起來，動作比幾十年前慢了許多，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走到藥櫃前，拉開櫃門，藥櫃裡的瓶瓶罐罐還是幾十年前那些，擺放的位置都沒變。他踮起腳，從最上層的暗格裡取出一個玉盒。
那玉盒比普通丹盒小了一圈，玉質極好，通體溫潤如脂，在月光石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古河把玉盒放在林況生面前，開啟盒蓋。
一枚淡金色的丹藥靜靜地躺在盒中的絲絨墊上。丹藥不大，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表面的淡金色光澤不是塗上去的，而是從丹體內部透出來的，像是一顆微型的小太陽。丹香極其微弱，不湊近了幾乎聞不到，但林況生丹田裡的青木真元卻在聞到那股藥香的瞬間自行加速運轉——從平緩的溪流驟然變成了奔湧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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