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城北街的巷子很窄。
兩側石牆高聳，被海風打磨得光滑發亮的青石牆面密不透風，夕陽只能照到牆頭一線，在牆面上拉出一道金紅色的細邊。牆根的青磚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石腥味。
林況生將那三個築基散修驚退後，沒有在巷子裡多留。這種窄巷不是說話的地方，而且那三個人雖然跑了，誰知道他們背後還有沒有別人。
他偏頭看了那個女修一眼，示意她跟上。
他領著她穿過幾條岔巷，專挑人少的小路走。拐了四五道彎，確認後面沒有任何尾隨的氣息之後，才走進一家位置僻靜的茶樓。茶樓藏在一條連招牌都不全的老巷深處，門口只掛著一盞半舊的靈燈，光線昏黃。掌櫃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靠在櫃檯後面打盹，聽到腳步聲才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林況生要了一間二樓靠窗的雅座。推開窗，樓下整條街道一目瞭然，有事也來得及反應。
女修在茶桌對面坐下。
她的手還緊緊攥著腰間那枚玉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林況生沒有急著開口，趁店小二上茶的工夫，仔仔細細看了她一眼。
和劉鐵長得有五六分像。眉眼比劉鐵更長，下巴更尖，臉龐輪廓更柔和，但那雙眼睛裡的倔強和他記憶中的劉鐵如出一轍——黑亮黑亮的，像兩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鵝卵石，又硬又亮。她坐在那裡，後背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警惕地盯著他。
這種警惕讓他心裡微微發酸。兩百多年，一個人。
茶上來了。林況生給她倒了一杯，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裡打著旋，熱氣嫋嫋升起。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劉小婉。”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但咬字很清楚，一字一頓。
“玉佩哪來的？”
“我哥留給我的。”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他叫劉鐵。兩百多年前去鐵劍幫礦場做工，再也沒有回來。”
說到“再也沒有回來”的時候，她的聲音終於顫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她抬起頭直視林況生，目光裡的警惕沒有褪去，反而更濃了幾分。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也會有這枚玉佩？”
林況生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從儲物袋裡取出劉鐵留給他的那枚玉佩，輕輕放在桌上。
翠綠色的玉料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面刻著“婉”字，背面是殘缺的符籙紋路。他把自己的那枚也推過去，兩枚玉佩並排放在一起——色澤、大小、刻字、裂紋，全部吻合。那道裂紋尤其明顯，兩枚拼在一起，裂紋的走向完全對得上，顯然是同一塊玉料被一分為二。
劉小婉看著桌上的兩枚玉佩，攥著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我叫林況生。”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兩百多年前，我和劉鐵在鐵劍幫礦場一起當雜役。”
他停了一下，然後把她哥臨死前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她。
蒼狼嶺山道。鐵劍幫的雜役隊在山道上被蒼狼會的伏兵截住了。蒼狼會掌旗使隔空一掌劈過來，劉鐵把他推開，自己捱了那一下。胸口塌下去一塊，人倒在碎石堆上，嘴角不斷往外冒血沫。
他把那枚翠綠色的玉佩塞進他手裡，手指冰涼。
“我有個妹妹叫劉小婉，今年十五了。你幫我把這個交給她。”
林況生把原話一字不漏地說完。
劉小婉聽著聽著，眼淚便從眼眶裡湧了出來。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死死咬著下唇，雙手攥著衣角，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桌面上，在粗糙的木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著，卻硬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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