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碧落城拍賣會回來之後，林況生又在臨時洞府裡住了幾天。
拍賣會上萬年玄鐵的線索依然沒有進展。他坐在拍賣大廳角落裡，看著一件件奇珍異寶從臺上流過，天罡石、地煞玉、星河沙、雷劫液——一樣都沒有出現。萬年玄鐵倒是有個散修在散場後私下找過他，說自己知道一條礦脈的座標，開價五千靈石。林況生聽完他的描述，轉頭就走。那個座標他早在師伯的手札上見過，而且旁邊標註的紅墨骷髏頭比師伯畫的那個還大一圈——八階海獸盤踞區，元嬰修士去了都不一定回得來。
他不著急。結丹修士的壽元有五百年，他現在連一百年都沒用完。五百年，夠他把墜星海域翻個底朝天了。
倒是劉小婉在築基之後跟他提起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兩人坐在洞府門口的老槐樹下乘涼。海風從山脊盡頭吹過來，把槐樹葉吹得沙沙響。劉小婉抱著膝蓋坐著，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她說這些年一個人在亂星海漂泊，除了修煉之外，其實一直在斷斷續續地打聽兄長當年的下落。起初只是想知道劉鐵是怎麼死的，想知道他疼不疼、怕不怕、有沒有留下什麼話。後來這念頭慢慢變成了一種執念——她想知道劉鐵活著的時候待過的每一處地方，走過他走過的路，看過他看過的天。
她從一個在鐵劍幫礦場附近採過藥的老散修嘴裡聽說，鐵劍幫覆滅之後，部分幫中寶物流入了黑風集的一個老武庫。那武庫後來也在一次散修混戰中被毀，但廢墟一直還在。
“我一直想回去看看。”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只是修為太低，連越國都回不去。”
林況生聽完沉默了一陣。
鐵劍幫。
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已經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礦洞裡的石壁、王監工的鞭子、老陳頭攥著靈石碎片的那隻枯瘦的手、趙虎被推下裂縫時那雙驚愕的眼睛。這些畫面兩百多年來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的記憶，只是被他壓在了最深處，壓在那個黑石原礦洞暗無天日的坑道里，壓在老陳頭死後被拖出去喂野狗的那條泥濘小路上。
他對鐵劍幫沒有任何感情。那是他的地獄，是他差點死在裡面、變成礦山後坡上一堆無名白骨的地方。
但那個礦洞也是他一切命運的起點。
如果沒有那塊石壁，沒有石壁上那些盤曲如蛇的紅線，沒有礦洞裡沒日沒夜的吐納苦修，他現在大概和老陳頭一樣，早就在某個寒冬的夜晚被拖出去餵了野狗。
他點了點頭。
“那就回去一趟。”
從碧落島到越國的上古傳送陣依舊每三十年開啟一次。林況生帶著劉小婉在魁星島等了數月，趕上了最近的一次傳送。傳送廣場上人山人海，各色靈舟和飛行法器把廣場上空堵得水洩不通，排隊登記繳納傳送費用的隊伍從廣場入口一直排到碼頭邊上。他繳了兩份傳送費，帶著劉小婉站在傳送陣邊緣的石柱旁等待開啟。
白光吞沒一切。
那種熟悉的失重感只持續了幾息，再睜眼時，兩人已經站在了百草谷後山禁地那座由整塊黑曜石鑿成的巨型廣場上。八根石柱依舊巍峨聳立，柱身上的陣紋依舊在緩緩流淌著淡金色的光芒，和他兩百多年前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的景象沒有絲毫變化。廣場邊緣的雜草倒是比記憶中又茂盛了幾分，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從黑曜石地磚的縫隙裡鑽出來，在傳送陣殘留的靈力波動中微微搖曳。
劉小婉是第一次乘坐上古傳送陣，落地時臉色發白，腳步有些不穩。她扶著石柱喘了口氣，抬頭看著周圍八根擎天巨柱和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陣紋，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況生讓她在山門外等他，自己先去了一趟丹霞峰。
丹霞峰的青石臺階還是老樣子，被無數代丹霞峰弟子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靈草田鬱鬱蔥蔥，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藥香。他沿著臺階一步一步往上走，越走越慢。
走到峰頂時，沈清雪正在丹房裡整理藥材。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看到他的瞬間愣了一下，手裡的靈草掉在桌上，嘴唇翕動了一下。
然後她垂下眼睛，告訴了他。
古河在多年前就已經壽終坐化了。
走得安詳。最後幾年她一直在旁邊守著，每天端茶送水，陪他說話。老人走的那天傍晚坐在觀星臺上，面前是丹霞峰三面懸崖一面靠山的開闊視野，正對著外海的方向。夕陽把海水染成金紅色，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說：“告訴我那徒兒，他走得比我遠了。我很高興。”
說完就閉上了眼睛。像是在觀星臺上打了個盹，就再也沒醒來。
沈清雪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林況生。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說到最後幾個字時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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