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庫的廢墟在鎮子西頭，早已被荒草和藤蔓埋了大半。斷壁殘垣上爬滿了爬山虎，瓦礫堆里長出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幾個在附近玩耍的小孩看到兩個陌生修士走來，一鬨而散。
劉小婉在廢墟中翻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蹲在碎石堆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搬開，手指被碎瓦片割破了好幾道口子，血和灰混在一起凝固成深褐色的痂。她沒有吭聲，也沒有停下來，只是機械地搬開一塊又一塊碎石，像是在搬開壓在心裡兩百多年的東西。
最後，在最深處的一堆碎石下面，她挖出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箱。
鐵箱不大，鎖頭早已鏽死，輕輕一掰就斷了。她開啟箱子，手指開始發抖。
箱子裡沒有靈石，沒有功法，只有幾件破舊不堪的衣物——都是當年鐵劍幫礦工的粗布短衫。布料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她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拿出來，手指顫得越來越厲害。
其中一件的袖口上，用麻線歪歪扭扭地縫了一個“鐵”字。
針腳很粗，線是隨便找的一截麻繩拆成的，歪歪扭扭地縫在袖口內側，有幾針還扎歪了，打成一個小疙瘩。大概是怕在礦場裡和別人拿混了衣服，就隨便縫了個記號。
那是劉鐵的衣服。
她抱著那件破衣服蹲在廢墟邊上，哭了很久。
不是築基那天咬著嘴唇無聲流淚的那種哭法，而是蹲在碎石堆上，抱著那件衣服，肩膀劇烈地抖動，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兩百多年了。她在黑風集等了他幾十年，在亂星海找了他幾十年，最後找到的只有這件衣服。
林況生站在幾丈外的老棗樹下，遠遠看著，沒有走近。
他想起兩百多年前在黑風集歪脖子棗樹下那個傍晚。他把劉鐵的玉佩交給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她的肩膀也是這樣抖著，但沒有哭出聲。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是築基修士了。
兩百多年的時光，唯一沒有變的是這件衣服上的針腳。
他看了片刻，然後走過去，彎腰把她扶起來。
“該走了。”
劉小婉將那件舊衣帶回了百草谷。林況生幫她在百草谷外找了一處向陽的山坡——那是當年劉鐵每次休假從礦場回家時，最喜歡坐著看夕陽的地方。山坡不高，視野開闊，正對著西方，黃昏時分整個天空都會被夕陽染成金紅色。
她在這裡給劉鐵立了一座衣冠冢。沒有棺槨，沒有屍骨，只有一件破衣服和一枚已經暗淡無光的舊玉扣。墓碑是一塊從山坡上就地取材的青石，她用新學的御劍術在石面上刻了一行字——“兄劉鐵之墓，妹劉小婉立”。
她在墓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時眼睛還是紅的，但這次沒有哭。
關於劉小婉的安置，林況生已經考慮了好幾天。
他本來想讓她留在碧落城。那裡修煉資源豐富，築基後的發展空間大，而且他在碧落城有一些人脈，能幫她站穩腳跟。但她提出來想在百草谷外門當煉丹學徒時，他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百草谷是他出身的宗門，外門有柳青和老周留下的人脈根基，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柳青現在是外門丹房的掌事，手底下管著幾十個煉丹學徒，多一個不多，但多一個劉小婉就是多一個絕對可靠的人。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他守著劉鐵最後的安息之地——也算是替劉鐵守著。
他帶著劉小婉去外門丹房找柳青。
柳青還是那身月白長袍，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袖口上沾著幾道洗不掉的藥漬。她正在丹房裡指導幾個新來的學徒分揀靈草，看到他帶著一個陌生女修進來時，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沒有多問。
等林況生簡單說了劉小婉的身份和劉鐵的淵源，柳青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我來教。”她只說了兩個字。
看向劉小婉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也許是在看她那雙酷似劉鐵的眼睛，也許是在看她築基後略顯乾澀的經脈狀態。然後柳青轉向林況生，微微點了點頭。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劉小婉看著眼前這個月白長袍的女修，從對方的目光裡讀出了某種熟悉的東西——這個女人和林況生之間，一定有一段很長的過往。柳青從劉小婉的眼睛裡也讀出了什麼——這個女孩讓林況生想起了他欠了兩百多年的債，而他終於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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