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堂門口從早到晚排著長隊。病人從清河城各處趕來,有的自己走來的,有的是被家人扶著的,有的乾脆是被抬來的。隊伍從診臺一直排到街上,拐過巷口,延伸到東街盡頭。
秦芷帶著念寧在後院煎藥。幾十個藥爐同時生火,後院熱得像夏天。她們從天不亮煎到深夜,念寧的頭髮被汗黏在額頭上,秦芷的手背被蒸汽燙出了幾個水泡。念安帶著幾個學徒在分號之間調配庫存,騎著一匹騾子在城裡來回跑,一天下來騾子都累得不肯走了。
林況生守在診臺前。從清晨到深夜,他的屁股幾乎沒有離開過那把椅子。脈枕被他按出了深深的凹痕,銅秤的秤桿被汗水浸得發亮。他看病的速度極快——伸手搭脈,看舌苔,問幾句症狀,然後提筆寫方。但在關鍵之處從不馬虎。每個重病號的方子他都會多看一遍,確認無誤才讓學徒去抓藥。
疫情持續了十幾天,藥材消耗的速度遠超預期。
幾味主藥很快見了底。最緊缺的是山參——這味藥在時疫方中至關重要,既能扶正固本,又能防止重症病人因正氣虧虛而轉危。但山參是清河本地無法種植的藥材,全靠從鄰縣山區收購。仁心堂的庫存加上分號的庫存,正常情況下夠用三個月,但在這次時疫的消耗下,不到半個月就見底了。
而城裡其他藥鋪的山參存貨,早在時疫爆發之初就被人收購一空了。
誰收購的,不用查也知道。
趙顯的手段終於用對了地方。他不來砸你的店,不來堵你的門,不來找你收保護費。他就在時疫爆發之前,用大把銀子把全城的山參買光,然後坐在家裡等著——等著仁心堂彈盡糧絕,等著滿城百姓拿不到救命藥,等著林況生走投無路來求他。
這一招,夠狠。
“我去。”
林況生在賬本上核算完庫存後,放下手中的炭條。桌面上攤著各分號報上來的山參存量,數字已經低到了危險線以下。剩下的山參最多還能撐五天,而鄰縣山區路途遙遠,往返一趟最快也要七八天。中間還要經過幾段不太平的山路,有一段是出了名的盜匪出沒之地。
正值時疫高峰,派哪個學徒去都不放心。
秦芷沒有多說什麼。她轉身走進裡屋,腳步比平時快了些。開啟衣櫃,從最上層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厚棉袍。棉袍是入秋後她抽空做的——選了最好的新棉花,一針一線縫得密密實實,針腳比街上裁縫店的還整齊。她本打算等天再冷些給他穿的。
她將棉袍仔細疊好,塞進包袱。又從廚房裡取了幾塊乾糧,煮了一壺薑茶灌進竹筒裡,一併放進包袱。她的手很穩,但疊衣服的動作比平時更慢。每一道摺痕都按了又按,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也一併摺進去。
天還沒亮,林況生便起身了。
秦芷比他起得更早。她幫他繫好包袱,又整了整他領口的扣子。那顆釦子並沒有松,但她還是捏了捏,確認它牢牢地縫在領口上。她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念安抱著小長安站在門口。天色還沒亮透,長安被從被窩裡挖出來時還在犯困,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爺爺揹著包袱站在院子裡,小傢伙一下子清醒了,小嘴一癟就要哭,兩隻小手朝林況生的方向拼命伸,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爺爺別走、爺爺別走”。
念安輕輕拍著他的背,把他抱緊了些。“長安乖,爺爺去買藥,過幾天就回來。過幾天就能跟爺爺一起搗藥了。”
長安聽不懂,只是哭。哭聲在清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念寧從屋裡走出來。她沒哭,但眼睛有點紅。她踮起腳尖在林況生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退後一步,雙手背在身後,用一個十八歲姑娘能做出的最輕鬆的語氣說:“快去吧,醫館有我看著,娘和哥都在。你放心。”
林況生點了點頭。他走到巷口時,回頭望了一眼。
秦芷站在仁心堂門口,晨光剛剛漫過東街的屋簷,灑在她添了細紋的臉上。她舉起手向他揮了揮,嘴角掛著和許多年前一樣的微笑——和他在後院翻曬藥材時她蹲在旁邊幫他分揀時的微笑一樣,和她端著一碗熱薑湯走進洞房時的微笑一樣。
林念安抱著長安站在她旁邊。長安已經不哭了,趴在父親肩頭,小手朝著林況生的方向抓了抓。蘇婉從視窗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念寧在診臺前拉開窗簾,衝他做了個鬼臉,然後飛快地收回腦袋,假裝去看病人了。
他朝他們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揹著青木劍和包袱,大步往城門方向走去。
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完整的仁心堂。
那件棉袍內襯上,秦芷用青線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細密密,藏在衣領內側的夾層裡,他後來才發現。那朵花被血浸透之後,顏色變得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