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山區下了整整三天。
林況生被困在一座破舊的山神廟裡。廟不大,神像早就塌了半邊,屋頂的瓦片被山風掀走了一大片,雨水順著豁口灌進來,在地上積出好幾個水窪。他把騾子拴在廟裡唯一一根還沒倒的柱子上,自己靠著柱子坐下,望著門外的雨幕。
雨聲很大。瓦簷被雨打得噼啪作響,雨水從豁口傾瀉下來,砸在青石地面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騾子在旁邊不安地打著響鼻,偶爾踢一下蹄子。
他在雨聲裡坐了很久,心裡始終縈繞著一股莫名的不安。那種不安沒有來由,也沒有具體的指向,就是懸在胸口正中央,不上不下。他說不清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在亂星海八百多年,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險境,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心慌。但現在他不是修士,只是一個凡人。凡人的直覺雖然遲鈍,卻也有其獨特的分量。
臨行前秦芷幫他系包袱時指尖在他胸口停了一瞬。念安抱著長安站在門口,那張跟年輕時的他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穩重的微笑,說爹你放心。念寧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嘴上催他快去吧,眼睛卻在說早點回來。蘇婉從視窗探出頭來,手裡拿著抹布朝他笑。長安被念安抱在懷裡,小嘴一癟就要哭,小手拼命朝他伸,嘴裡喊著爺爺別走爺爺別走。
這些畫面在腦海中反覆閃現。他靠在破廟的柱子上,閉上眼就看見它們,睜開眼雨還在下。他想這大概就是凡人的牽掛——不是修士那種因果纏身的業力,而是一個人在家裡等你,你答應了她會回來。
第四天清晨,雨勢終於小了。從瓢潑大雨變成了細密的雨絲,天色也從鐵灰變成了淺灰,遠處的山脊線隱約可見。
林況生不再等。他把騾子從柱子上解下來,將這幾日收來的山參仔細馱好,用油布裹了兩層,又用繩子紮緊。山參是他挨家挨戶跟常年合作的藥農談下來的,品質都是上等,足夠仁心堂撐過這波時疫。他拍了拍騾子的脖子,牽著它走出破廟,冒雨踏上了返程。
山路被三天暴雨泡得稀爛。騾子每一步都踩進泥裡,拔出來時發出噗嗤的聲響。林況生走在前頭拉著韁繩,布鞋早就溼透了,腳底板被泥水泡得發白。但他走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得多。來的時候每一步都穩紮穩打,回去的時候卻總覺得不夠快。
出了山區之後路好走了一些。他僱了一輛驢車趕到鄰縣縣城,找到常年合作的藥農商談後續供貨的事。一切都辦妥之後,天色已經暗了。藥農留他住一晚,說天黑了山路難走。林況生說不用,家裡有人等。
他牽著騾子連夜趕路。出城時天色已暗,山路上沒有燈火,只有騾子脖子上掛的一盞小燈籠,在泥濘的土路上晃出一小團昏黃的光。泥路被雨水泡得鬆軟,騾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燈籠在夜色中搖來晃去。
走了一整夜。天亮時,清河城的輪廓終於從晨霧中浮現出來。城牆還是那道城牆,城垛上的青苔還是那些青苔,城門口的石碑上“清河城”三個字還是那三個字。
但空氣不對。
就在穿過最後一片樹林時,一陣風吹過來,風裡夾著一股味道。不是清晨該有的炊煙味,也不是雨後山林該有的泥土腥氣——是焦糊味。很濃,很刺鼻,像是有什麼東西燒了很久很久,久到連風都吹不散。他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加快了。
騾子在泥濘中打著趔趄,被他拽著韁繩小跑起來。
穿過城門。街上的行人看到他都停下了腳步,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他。有人認出他是仁心堂的林大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然後又把嘴閉上。有個賣菜的大嬸往前邁了一步,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敢靠近。
東街口的青石板路被水潑得溼漉漉的。不是雨水——是救火的水。水混著黑色的灰燼在腳下吱呀作響,每踩一步都從青石板的縫隙裡擠出一股黑灰色的泥漿。
仁心堂不見了。
原本是仁心堂的位置,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斷壁殘垣。燒焦的房梁斜插在瓦礫堆中,被火燒得只剩半截,斷口處還在冒著微弱的白煙。藥櫃被燒成了幾根焦黑的木框,認不出原來裝的是什麼藥。後院曬藥材的竹篩化為一攤黑灰,風一吹就散。滿院子的藥材——秦芷帶著念寧一片一片翻曬過的甘草、黃芪、當歸、野菊花——全部化為灰燼。
廢墟中還在冒著縷縷青煙,被晨風吹散在空蕩蕩的街巷裡。那煙很細,很淡,像是燒完之後殘餘的最後一點氣息。
三具焦黑的屍體被草蓆蓋著,擺在街邊的青石板上。
草蓆是街坊們從家裡拿來的。三張草蓆,並排擺著,蓋住了三具蜷縮的身體。草蓆太小,蓋不住全身,最靠近門口的那具,草蓆下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他牽了大半輩子。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他親手打的,在仁心堂後院的雜物間裡,用一把小錘子和一塊銀錠敲了整整一個下午。銀戒指很素,沒有花紋,沒有刻字,只是一個圓環。秦芷說這樣就很好。
他蹲下身。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極其脆弱的古物。然後他輕輕掀開草蓆一角。
那張臉已經被燒得焦黑,但他認得那個輪廓。認得那個額頭的弧度,認得那個下巴的線條,認得那張臉上應該在的位置——眼睛、鼻子、嘴角。他握住那隻手,將銀戒指從焦黑的手指上取下來。銀戒指還帶著餘溫,那是大火燒過後殘留的餘熱。他把戒指握在掌心,握得很緊。
曾經溫熱柔軟的手,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枯骨。
他蹲在那裡沒有動。
街坊們圍過來。有人低聲啜泣,有人不忍直視別過頭去,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隔壁布莊掌櫃的娘子在他旁邊蹲下來,這個平時話不多的中年婦人,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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