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老大的傳音石亮起時，林況生正盤膝坐在聚靈陣中恢復靈力。傳音石閃爍的頻率是散修聯盟內部的暗號，他抬手在石頭上點了一下，烏老大的聲音從石頭裡傳了出來。
烏老大的聲音有些沉重。這個人平時說話總是大大咧咧的，就算被仇家堵在巷子裡也能嬉皮笑臉地罵幾句。但今天他沒有笑，語氣很平，像是在努力控制著什麼。
“林兄，有個事得告訴你。”烏老大頓了頓，“丁元走了。壽元耗盡，走得很安詳。最後幾年他一直在青木洞府守著靈田，新培育的凝神草長勢很好。他走之前讓我轉告你——靈田的灌溉陣法他重新校準過了，聚氣陣的石髓也換了新的，讓你放心。”
又頓了頓。
“他有個閨女，叫丁香香。這丫頭從小跟著她爹學靈植術，現在接了班。小姑娘話不多，比她爹還悶，但做事一樣踏實。她讓我問您——靈田還要不要人守？”
林況生沉默了片刻。
丁元跟了他很久。從築基到結丹再到元嬰，從無名荒島到天劫廢墟再到如今的青木洞府。他是散修聯盟最底層的那種散修——資質平平，資源匱乏，一生都在築基期徘徊，連築基後期都沒有摸到過。但他從來不曾多說過一句話，從來不曾抱怨過一次。只是日復一日地澆灌靈田、修整陣法、培育靈草，把林況生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當當。
林況生想起丁元每次接過玉牌時那種鄭重其事的點頭。兩隻手接過玉牌，微微欠身，然後把玉牌小心地揣進懷裡，說一句“您放心”，轉身就去幹活。想起他每次來取貨時那副沉默而專注的神情——把藥草一株一株地檢查，確認沒有蟲害沒有瑕疵，才放進儲物袋。想起他蹲在靈田邊拔雜草時佝僂的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後背上。
這世間又少了一個值得他信賴的人。
“讓她來吧。”林況生說。
幾天後，丁香香獨自駕著一艘小靈舟來了。
那艘靈舟很小，比當年林況生去清河城時駕的那艘還小，船身上的漆掉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驅動法陣是最老式的那種，飛起來嗡嗡響。她站在船頭，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煉氣九層。這個修為在散修中算是剛起步，連築基的門都還沒摸到。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袍，袖口有幾處縫補的痕跡，針腳不太整齊——應該是她自己縫的。頭髮用一根麻繩隨意紮成馬尾，額前碎髮被海風吹得亂飛。
站在林況生面前時，她雙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發白。她的肩膀微微縮著，下巴壓得很低，但眼睛卻直視著林況生——那雙眼睛很亮，和丁元年輕時一模一樣。丁元第一次來青木洞府接活時，也是這個眼神。明明緊張得要死，但就是不肯低頭。
“家父說，您是好人。”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咬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在心裡練習了好幾遍，“他讓我……讓我繼續替他守著這片靈田。”
林況生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節，沉默了好一陣。
“從今天起，你就是青木洞府的記名弟子。”
丁香香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用力點了點頭。點頭的姿勢和她父親一模一樣——鄭重其事的，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緊了。
化神後的第一天，林況生在丁元的墳前敬了一炷香。
丁元的墳在西城外那片向陽的山坡上，是丁香香選的址，和秦家的祖墳隔了一座山頭。墳不大，墓碑是一塊普通的青石，上面刻著“先父丁元之墓”和生卒年月。林況生把香插在墳前，青煙嫋嫋升起，被海風吹散。他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把丁香香帶到靈田邊，將灌溉陣法和聚氣陣的日常維護要點一一交代給她。
第二天，他重新加固了護島大陣。化神期的草木禁制比元嬰期強了不止一個層次，他將新的禁制融入原有的陣基之中，青金色的光芒沿著礁石邊緣蔓延開來，將整座荒島籠罩在一片溫潤而堅韌的光罩中。
第三天，他回到密室。石門內側刻著三行字，是他三次閉死關時留下的。他用手指拂去最下面那行字上的灰塵——
“林況生，元嬰巔峰圓滿，今日化凡。若不成化神，葬於紅塵。”
他提起短刀，在下面加了一行。刀尖在石壁上刻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石屑簌簌落下，字跡歪歪扭扭的。
“成了。只是有些累了。”
他走出洞府，站在最高的礁石上。
太陽從海平面升起，萬丈金光灑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紅色。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浪花，海鳥在遠處盤旋鳴叫。太乙神霄劍在丹田中輕輕震顫，劍中那團完全甦醒的意識發出柔和的嗡鳴，像是在用它的方式說早安。
他摸了摸儲物袋。儲物袋深處放著秦芷的銀戒指，戒指內側有他親手刻的一個“安”字——那是化凡那些年養成的習慣，總覺得刻上字才算完整。放著念寧那本燒殘的醫書，書頁邊緣焦黑捲曲，但壓在下面的那一半字跡還清晰可辨。放著古河的木牌，木牌已經磨得發亮。放著老魯的黑色珠子，珠子上的光澤比當年暗淡了些。放著劉鐵的玉佩碎片——她寫的是玉佩碎片。這些碎片他用一根青線串了起來，放在儲物袋最深的夾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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