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站在百草谷的山門外，腳下是那條走過無數次的青石小道。
近千年過去了。
青石板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邊緣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道旁的靈田依舊是當年的佈局——丙字區、丁字區、藥園，每一塊田壟的走向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甚至連田埂上堆著的漚肥堆，位置都沒變過。
只是種田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
田裡彎腰除草的雜役弟子穿著嶄新的青布短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面容稚嫩得能掐出水來，和他當年一樣年輕。
有個雜役弟子直起腰來擦汗，遠遠看到山門外站著個鬢角灰白的中年人，揹著柄舊木劍，也不進來，就是站在那兒看。
他多看了兩眼。
這陌生人的眼神有點奇怪——不是那種來拜師或訪友的打量，而是像在認路。認一條很久很久沒走過的路。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除草，沒再多想。
林況生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灰布斗篷，只換了件普通粗布衣袍。化神期的修為收斂得乾乾淨淨——不是封印，只是收起來。到了這個境界，返璞歸真已是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刻意壓制，氣息自會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走在百草谷外圍坊市的街道上，擦肩而過的修士們不會多看他一眼。
坊市比他記憶裡熱鬧得多。
街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丹藥鋪門口掛著“今日新到築基丹”的木牌，法器鋪夥計在門口吆喝“上品靈劍八折”，符籙鋪老闆娘正和客人討價還價，嗓門大得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招牌換了不知多少茬，有些店他認得，老字號，只翻新了門面；有些店他完全不認識，是近幾百年才開的新鋪子。
唯有街口那家老字號靈茶鋪還在。
鋪面還是那麼小，連塊正經招牌都沒有，只在門口掛了個木牌，上面刻了“喝茶”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是老闆自己拿刻刀劃的。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樹幹粗了好幾圈，樹皮上多了好幾道雷劈的痕跡，枝葉倒是依舊繁茂，密密匝匝遮住了半條街。
樹下還是那幾張舊竹桌舊竹椅。幾個煉氣期散修坐在那兒喝茶聊天，茶碗裡冒出的白汽在午後陽光裡嫋嫋升起。
林況生在棗樹下站了一會兒。
那幾張竹椅上坐過他和劉鐵，坐過老周，坐過很多已經不在了的人。
他沒有坐，只伸手摸了摸棗樹粗糙的樹皮，然後繼續往前走。
穿過坊市，沿著山道往上。兩旁松柏比他記憶裡高了很多，樹冠遮天蔽日，把整條山道罩在陰涼裡。山風從林間穿過，帶來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很熟悉，是百草谷特有的味道。
外門演武場的青石地磚換過了，新鋪的稜角分明，還沒被歲月磨圓。擂臺位置沒變，還是在演武場正中央，正對評委席。臺上的禁制紋路也重新刻過，比當年更復雜精緻。有個年輕築基修士正在擂臺上練習法術，火球術一個接一個往靶子上砸，砸得禁制光罩嗡嗡響。
林況生站在演武場邊緣，看著那個年輕人。
他想起當年自己站在這個擂臺上參加外門煉丹大比，手心全是汗，差點把丹爐打翻。那會兒他只有煉氣期，連築基的門都沒摸到，對煉丹的理解全是自己摸索出來的野路子。
古河坐在評委席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端起他煉的淬骨丹看了很久，問他怎麼想到用青靈草莖和三花根鬚替代地龍骨的。
他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結結巴巴解釋了好一會兒。古河聽完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把丹藥放下了。
那是他命運的轉折點。
沒有古河，就沒有後來的林況生。沒有那次煉丹大比，他可能一輩子都是丙字區靈田裡不起眼的雜役弟子，種一輩子青靈草，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還能煉丹。
他在演武場邊緣站了片刻，沒多停留，繼續往裡走。
靈田區熟悉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那種氣味很獨特——泥土的腥、草木的清香、靈泉水蒸發後殘留的微微礦物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靈田特有的氣息。近千年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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