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草谷山門出來，林況生沿著那條熟悉的山道往下走。
夕陽將青石板路染成淡金色，兩側靈田裡雜役弟子們正收拾農具準備收工。遠處演武場上還有幾個年輕弟子在切磋劍術，呼喝聲隱隱傳來，被晚風裹挾著飄散在山谷間。
他沒有直接離開，而是拐進了山門外那條岔路。
岔路很窄，碎石鋪的，兩側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這條路很少有人走，路面都快被野草淹沒了。他撥開草叢往前走，步子不快，卻很穩。
劉鐵的墓在百草谷外一處向陽的山坡上。
是他當年親手選的。山坡不大，朝南，正對著百草谷的群山。站在這裡能看見外門靈田的輪廓，能看見丹霞峰上的雲霧，能看見谷中弟子們來來往往。劉鐵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站在山道上往下看，說百草谷這地方真他孃的好看。林況生覺得他應該願意葬在這裡。
近千年過去，墳頭那棵小樹已有碗口粗。
他記得當年種下去的時候只是一根手指粗的樹苗，葉子蔫蔫的，他澆了好幾桶靈泉水才把它養活。如今枝葉繁茂，樹冠在暮色中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把整座墳頭都罩在下面。樹下的野草長得茂密，他蹲下來拔了一會兒，把墓碑周圍清理乾淨。
墓碑上的字跡還很清晰——“劉鐵之墓”。是他當年親手刻的，字刻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當年他答應劉鐵照顧妹妹。那時候劉鐵躺在蒼狼嶺的山道上，胸口那個掌印還在往外滲血，嘴唇發紫，說話都斷斷續續的。他抓著林況生的手，說幫我照顧小婉。林況生說好。劉鐵又說別讓她被人欺負。林況生說好。
如今劉小婉早已結丹，在百草谷外門安穩度日。柳青收了她做煉丹學徒，手把手教她煉丹，把自己的丹房讓給她用。小姑娘也爭氣，從煉氣一路修煉到了結丹中期，如今已是外門的煉丹執事，手底下管著十幾個弟子。
他欠劉鐵的，還了。
林況生走到墓前，將背上那柄青木劍解下來靠在墓碑旁。劍鞘貼著石碑，劍柄上的麻繩已經褪色到發白。他盤膝坐下，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壺靈酒和兩個碗。
碗是粗陶碗，很舊了，碗口磕掉了一小塊。這碗是當年他和劉鐵在黑風集喝酒時用的，他一直收著。酒壺是青瓷的，壺身刻著幾道簡單的靈紋，是他自己煉製的法器。壺裡裝的是靈桃酒，他在青木洞府裡親手釀的，用的就是洞府靈田邊那棵老桃樹結的果子。桃子摘下來洗淨切塊，配了十幾種靈草一起發酵，埋在地下窖了整整三年。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倒出來的時候醇厚的酒香混著靈桃的清甜，在暮色中瀰漫開來。
他斟滿一碗放在墓碑前，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在碗裡輕輕晃動，映著頭頂那棵小樹的影子。
他端起酒碗，和墓碑前那隻碗輕輕碰了一下。粗陶相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在山坡上回蕩了一瞬就被晚風吹散了。
“劉鐵，我來看你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他頓了頓，低頭看著墓碑上自己刻的那幾個字。
“你妹妹我安置好了。柳青收了她做煉丹學徒，手把手教出來的。現在已經是結丹修士了，在百草谷外門當煉丹執事，日子過得安穩。”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欠你的，還了。”
說完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口綿柔，靈桃的甜味先湧上來，然後是靈草的微苦，最後留在舌尖上的是淡淡的餘甘。他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這碗我自己喝。”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酒，琥珀色的酒液上映著他的臉。
“你救過我的命，替我捱了那一掌。我記了一輩子。你若還在，我請你喝最好的靈酒。請你喝一百碗。”
他將第二碗酒也一飲而盡。這碗喝得比上一碗慢，像是在品什麼捨不得嚥下去的東西。然後他拎起酒壺，把壺裡剩下的酒全部灑在劉鐵墳前。
酒液滲入泥土，在暮色中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靈桃的清香，混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被晚風吹得滿山坡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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