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隻拳頭大的甲蟲爬過他的手背。
他的身體當時正保持著一動不動的狀態，那隻甲蟲大概把他當成了石頭，慢悠悠地從他手背上爬過去。甲殼漆黑髮亮，表面天然形成了一圈圈暗紅色的紋路，仔細一看，那些紋路的排列方式竟然隱隱和陣法符文有幾分相似。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甲蟲的殼，觸感堅硬冰冷，硬度不亞於一件築基期的防禦法器。
連最低階的甲蟲都自帶防禦陣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靈界的草木、妖獸、甚至礦物，都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高濃度的靈氣“浸透”了。這種浸透不是一朝一夕的，而是經歷了數萬年、甚至數十萬年的演化，滲入了每一個物種的血脈深處。靈界的生物生來就比人界的更強大，更兇猛，也更適應這種狂暴的靈氣環境。
他開始仔細觀察靈界的一草一木。
石縫外有一株矮小的野草，葉片呈鋸齒狀，邊緣長滿了細密的倒刺。他用草木共鳴去感應它，發現這株野草內部的靈力流動方式和人界的靈草截然不同——它的靈力迴路更加複雜，更加高效，每一片葉子都像是一個微型的聚靈陣，在不停地吞吐著空氣中的靈氣。
他又用草木共鳴感應了石縫外幾十種植物，將它們內部的靈力流動模式一一記在心裡。這些野草雖然普通，卻蘊含著靈界的生態密碼。它們的生存方式、它們如何吸收靈氣、如何抵禦天敵、如何在狂暴的靈氣環境中保持內部平衡——這些都是最寶貴的經驗。
靈力勉強恢復到可以支撐基本行動時，他走出了石縫。
肋骨的傷勢已經癒合了大半，化神修士的肉身恢復能力畢竟遠超常人。他沿著亂石灘邊緣的灌木叢慢慢移動，重新適應靈界的氣息。這片荒野位於一片巨大山脈衝出的亂石灘邊緣，淺灰色的碎石綿延數里，像是被某位遠古巨神一腳踩碎的山體。遠處的山巒比他見過的任何山脈都更加高大巍峨——光是一座山峰就抵得上黑石原整條山脈，山腰以上隱沒在雲層之中，根本看不到山頂。
他沿著灌木叢慢慢移動，適應著靈界的重力。
這裡的重力比人界更強，大約是亂星海的兩倍。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更多的體力，雙腳踩在地上感覺比平時沉重了不少。他試著運轉靈力減輕體重，發現靈力的消耗速度比人界快得多——在亂星海，化神修士可以輕鬆御劍飛行數日不停歇，但在這裡，同樣的飛行距離可能要消耗三倍以上的靈力。
正想著，遠處的山林中忽然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那聲嘶吼和之前的獸吼完全不同——更加尖銳，更加暴戾，帶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凶煞之氣。林況生反應極快，立刻蹲下身子藏在一塊巨石後面，收斂全身氣息。他透過巨石邊緣的縫隙往外看，瞳孔猛地收縮。
一頭體長數十丈的妖獸從山林中衝出來。它的身形像是一頭放大了無數倍的蜥蜴，渾身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磨盤大小。它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開裂，碎石飛濺，口中吐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風刃，一擊便削平了半座山頭。山體崩塌的轟鳴聲在荒野上久久迴盪，被削斷的山頭從數百丈高處滑落，砸在地上掀起漫天的塵土。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林況生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那頭在他看來已經強大到足以碾壓人界元嬰巔峰修士的妖獸，僅僅存活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一群更加龐大的妖獸從山林深處衝出來，將它團團圍住。它們的體型更大，氣勢更兇，獵殺時仍保持著獸身——那些獸身比人形更加恐怖，獠牙和利爪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它們將那頭蜥蜴妖獸活活撕碎，血肉橫飛，內臟散落一地。咀嚼骨頭的聲音伴隨著低沉的咆哮，在荒野上傳出很遠。
七階妖獸。每一頭都相當於化神初期修士的實力，已可化為人形，但它們在獵殺時仍選擇保持獸身——因為獸身更強，更兇猛，更適合廝殺。
靈界的生存法則如此直白地呈現在他面前，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遮掩。
之後的幾天裡，他又目睹了兩次靈界修士之間的廝殺。
一次是在一片開闊的荒原上。一隊築基期修士正在趕路，大約七八個人，穿著統一的制式法袍，看起來像是某個小宗門的弟子。他們在經過一座山丘時遇到了另一名修士——一個身著黑袍的元嬰修士。那些築基期弟子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元嬰修士只是隨手揮出一道劍光，七八個人便齊齊倒地，鮮血染紅了荒原上的碎石。殺人的原因簡單到令人心寒——他們擋了路。殺人者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像是踩死了幾隻螞蟻，連多看他們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另一次是在一座小山丘上。兩個結丹期修士為了搶奪一株散發微光的靈草大打出手。兩人的修為不相上下，打了小半個時辰，最終其中一人被另一人一劍斬斷喉嚨，屍體從山丘上滾下來，正好落在他藏身的灌木叢不遠處。死者的眼睛還睜著，面部的表情凝固在臨死前那一刻的驚愕與不甘。丹田裡的儲物袋被兇手一把扯走，屍體就那樣扔在原地，任由荒野上的食腐妖獸拖走撕咬。
無人問津。
林況生蹲在那具屍體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了片刻。死者的面孔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修仙者的外貌說明不了什麼——這人可能是修煉了幾百年的結丹修士，只因為一株靈草就丟了性命。他的屍體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無人收殮的破旗。
靈界的靈氣濃度是亂星海的十倍不止。在這裡修煉一年，抵得上人界苦修十年。但這裡沒有宗門的庇護，沒有規則的約束，沒有道義的偽裝。弱就是死罪——不是一句空話，而是每天都在上演的現實。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到石縫中，坐在黑暗裡，閉上眼睛。耳畔迴響著那頭妖獸臨死前的哀嚎和那些築基期弟子倒地的悶響。這些聲音和黑礁島上老魯的絮叨、丹霞峰上柳青的笑語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三個月後。
林況生走出那道石縫，揹著一柄舊木劍，沿著亂石灘邊緣往山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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