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六點半,東華門利魯飯店。
九十年代末的北京酒樓,大廳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五糧液與烤鴨油脂混雜的味道。陳陽推開“富貴廳”的包房木門時,裡面已經坐了滿滿登登的一桌人。
大舅、二姨、小姑,還有幾個平日裡一年見不上一面的遠房表親,正圍著陳建國和李桂蘭,唾沫橫飛地聊著什麼。
“喲,咱們全校第一來了!”二姨眼尖,率先尖叫了一聲,作勢就要站起來拉陳陽。
陳陽側身讓過那隻戴著金戒指的手,衝一桌人點了點頭:“大舅,二姨,小姑。路上有點堵,來晚了。”
“不晚不晚,正要開席呢。”大舅李廣發坐在上首,挺著個啤酒肚,手裡夾著一根剛點著的紅塔山。他做建材生意,在親戚裡向來以“有錢人”自居,說話總帶著股指點江山的腔調。
陳陽挨著母親李桂蘭坐下,剛拿起筷子,大舅的煙霧就隔著轉盤飄了過來。
“建國啊,不是我說你,陽陽考了六百五十五,這是祖墳冒青煙的事。可你們怎麼就由著他的性子報了那個什麼電影學院?”大舅彈了彈菸灰,斜著眼看陳陽,“出來當導演?那都是得求著爺爺告奶奶拉贊助的活兒。我聽說,現在連製片廠的頭頭都得看投資人的臉色。你要是報個財經或者建築,畢業直接上我那兒去,大舅還能虧了你?”
陳建國臉色有些不大好看,悶著頭抿了一口牛欄山,沒接話。
李桂蘭在桌子底下悄悄踩了陳陽一腳,臉上堆著笑解釋:“大哥,陽陽自己有打算,學校的老師也說他那個專業往後吃香。”
“吃香什麼呀!”二姨接過了話茬,聲音尖利,“桂蘭,你別被孩子騙了。我前天在菜市場聽人說,陽陽放假這幾天,天天往中關村和營業部跑,說是在炒股?還掙了大錢?連知春裡那邊都租了辦公室?”
這話一齣,整張桌子上的筷子瞬間都停了。一雙雙帶著探尋、嫉妒、和極度好奇的眼睛,齊刷刷地聚到了陳陽臉上。
在這個萬元戶都算稀罕的年月裡,“炒股發財”這四個字,對本分了一輩子的親戚們來說,刺激太大了。
“陽陽,跟大舅說實話。”李廣發眯起眼睛,身體往前傾了傾,“外頭傳你手裡攥著幾十萬的流水的,真的假的?要是真發了,可不能忘了你表弟,他明年畢業,正愁沒地方安置呢。你那工作室,要不讓你表弟過去當個經理?”
陳陽看著大舅那張油膩的臉,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這些親戚,連十一工作室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聽到點風聲,就急著過來分一杯羹了。
他倒了一杯大麥茶,拿開水燙了燙筷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大舅,二姨,你們聽岔了。我那就是放假跟同學瞎胡鬧,跟營業部的一個經理借了兩個賬戶,投了點開網咖攢的零花錢。現在行情到頭,早就清倉出來了,結完利息和手續費,手裡就剩點學費和生活費,哪有什麼幾十萬。”
“真的?”二姨有些不信,狐疑地打量著陳陽身上的舊T恤,“可我怎麼聽人說,你連房子都去看了?”
“看房那是幫我們工作室的顧問劉老全捎帶腳問的。”陳陽面不改色地扯謊,“劉叔是京影退休的老美指,一輩子在衚衕裡轉悠,他想買個落腳點,我陪著做個參考。我一個窮學生,哪買得起房。”
陳建國在一旁聽著兒子滴水不漏地把瞎話編得圓滿,心裡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暗自心驚——這小子的心理素質,比他這個當爹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李廣發見榨不出什麼油水,眼裡的熱情瞬間冷了下去,重新坐回椅背上,撇了撇嘴:“我就說嘛,一個小毛孩子,懂什麼股票,現在的年輕人,有點高分就容易飄。來來,喝酒喝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話題很快從陳陽身上轉移到了誰家的建材單子縮水、誰家的福利房沒分上。
陳陽埋頭吃著盤子裡的炒豆角,偶爾給母親添碗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