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知春裡的十一影視工作室不像工作室，更像剛打完一場仗的庫房。
桌上攤著幾類東西：工行回單、證券交割明細、藍極速補貼簽收表、三家候選鋪面的踏勘表、十一影視的演員合同影印件、作家出版社的單行本合同、眾人國際送來的裝置清單和人員離職確認。最邊上還有一個小資料夾，封面寫著“家庭與親屬口徑”，是楊思珍前天剛整理出來的。
風扇一轉，紙角就抖。
楊思珍拿一隻玻璃菸灰缸壓住合同頁，另一隻手還在翻眾人國際的託管資料。她今天臉色不太好，眼下有一點青。陳陽進門時，她沒有抬頭，只說：“你先別坐。”
陳陽停在門口：“怎麼了？”
“你看一眼這張桌子。”楊思珍說。
陳陽看過去。
紙很多，章很多，人名很多。每一份東西單獨看，都不算大事：補貼簽收不過幾百塊，踏勘表不過幾家門面，親屬口徑不過半頁紙，眾人國際也只是幾個後端和一批舊裝置。可它們堆在同一張桌上，味道就變了。
楊思珍終於抬頭：“這些東西，昨天以前都還能說是專案。今天再堆下去，就會變成你個人的麻煩。”
王浩是跟著陳陽來的，手裡還拿著昨晚跑第一家鋪面的草稿。他本來想彙報電力和房東，聽見這話，腳步也停住了：“楊姐，不至於吧？不就是賬多點？”
楊思珍把一張補貼簽收表抽出來，推到他面前：“這張是誰發的？”
王浩看了一眼：“藍極速啊。”
“藍極速是誰的？”
“浩陽下面的網咖。”
“浩陽的錢從哪來？”
王浩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這問題以前沒人細問。浩陽有裝機收入，有地推收入，有校友錄相關開支，有藍極速現金流，也有陳陽不時墊進去的錢。小的時候都能靠一句“陽陽那邊先墊”糊過去。可現在補貼一發，選址一跑，員工一多，誰的錢、誰的賬、誰的責任，就不能再靠哥們義氣撐著。
楊思珍又拿起十一影視的演員合同：“這個是王保強的長約，簽在十一影視。以後他拍《田林》，拿訓練補貼，走的是影視專案。可你看這邊。”她把藍極速踏勘表放到旁邊，“這個是網咖三店，電力、消防、房東、租金。兩個東西要是都從陳陽個人賬戶出錢，將來有人查賬，或者專案虧損，誰說得清哪筆錢是影視，哪筆錢是網咖？”
王浩撓了撓頭，聲音小了：“那就分開記。”
“分開記不是在本子上畫兩條線。”楊思珍說，“分開記，是賬戶、合同、簽字、票據、授權都要能對上。”
陳陽在椅子上坐下，沒有打斷她。
他知道楊思珍在借王浩說話。王浩代表的是團隊裡最樸素的那一層想法：錢是陳陽掙的，專案也是陳陽的，只要陳陽點頭，怎麼花都行。過去這樣做省事，未來這樣做要命。
楊思珍從資料夾裡抽出三張紙，放到桌面正中。
“我昨天夜裡寫的。”她說，“不叫制度，先叫三頁賬。”
第一頁是錢。
紙上沒有寫滿複雜數字，只有五個被橫線分開的方向。最上面是家庭安置，旁邊空著金額，只寫父母生活、住房和急病急事；往下是浩陽經營，網咖、裝機、地推、校友錄和教育網都被圈在一起；再往下是十一影視專案，短片、《田林》、演員合約和劇本版權壓在一欄；域名版權備用單獨列開，寫著續費、登記、出版回款暫存；最後一欄是證券觀察，幾個字寫得最重，像怕被誰忽略。
王浩看到“池”字，忍不住嘀咕：“怎麼聽著像澡堂子？”
陳陽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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