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攤外面的丹藥街上,人漸漸少了。夕陽從視窗斜照進來,落在桌上那疊草紙上,把炭條畫的陣紋染成暗金色。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在暮光裡像一條條蜿蜒的小路,通向一個誰也不確定的方向。
“不是歪門邪道。”趙長生說。
陳風抬起頭。
“是沒人走過的路。”
陳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煉丹,最開始用的是破瓦罐。”趙長生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澀得他微微皺眉,但嚥下去了,“丹峰的人說,瓦罐煉丹是野路子,上不了檯面。我用瓦罐煉出了上品聚氣丹。墨塵長老看了,沒說野路子,說‘丹道即心道’。”
他把茶杯放下。
“路有沒有人走過,不重要。重要的是走不走得通。”
陳風低下頭,雙手捧著那隻粗陶茶杯。杯裡的茶已經徹底涼了,茶渣沉在杯底,像一團褐色的泥。他盯著那團茶渣看了很久。
“走這條路,要靈石。”他說,“買材料要靈石,刻陣要靈石,失敗一次廢掉的材料也要靈石。我在器峰的月俸,半塊。攢半年夠買一塊好玉料,刻壞了就沒了。再攢半年。三年了,我一共刻了七枚玉佩、三支護腕、兩柄劍胚。全失敗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像杯底那團茶渣。
“火雲子長老說得其實沒錯。我確實是在浪費時間。”
“不是浪費時間。”趙長生說。
他從懷裡掏出蘇家商盟的銅牌,放在桌上。銅牌在夕陽裡泛著暗金色的光,和蘇瑤給的那枚護體玉佩、陳風那枚時靈時不靈的陣紋玉佩並排放在一起。
“我煉丹賺靈石。你負責刻陣。咱們合夥。”
陳風盯著那枚銅牌。蘇家商盟。南域三大商盟之一。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你怎麼會有這個”,但最終沒問。因為趙長生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不是施捨,不是同情,是合夥。他出靈石,他出技術。賺了一起分,賠了一起扛。
“靈石成本我出。刻陣的材料,你列單子,我去買。”趙長生說,“做出來的陣器,利潤五五分。”
陳風的手指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
“我不值這個價。”他說,“我做了三年,沒有一件成功的——”
“你那枚玉佩,思路是對的。只是缺好材料和靈石。”趙長生打斷他,“我給你材料和靈石。你把那枚玉佩做到穩定,咱們就回本了。”
他看著陳風的眼睛。
“怎麼樣?”
陳風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夕陽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的眼睫毛染成金色。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茶杯,伸向桌上那疊草紙,把最上面那張——畫著分流陣紋結構圖的那張——小心地疊起來,放進懷裡,貼著胸口。
“好。”他說。
一個字,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個在黑暗裡走了三年的人,忽然看見前面有一盞燈,而且那盞燈不是幻覺,是真的。他站起來,對著趙長生伸出手。
趙長生也站起來,握住那隻手。陳風的手很瘦,指節凸出,掌心全是刻陣刀磨出的老繭,硬得像砂紙。但握上去的那一刻,那隻手是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