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整頓的第五天,墨塵把趙長生叫到了自己的洞府。
老頭子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兩盞剛沏的靈茶,茶湯碧綠,熱氣嫋嫋。趙長生在對面蒲團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苦中回甘,是墨塵自己種的苦丁靈茶,丹峰後山只有三棵。
“丹堂的規矩立得差不多了,”墨塵也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還缺什麼?”
趙長生放下茶盞,想了想:“缺一個管藥庫的人。”
丹峰藥庫存著三千餘種靈草,從最普通的止血草到價值千塊靈石的凝液果,進出流水每天幾百筆。之前藥庫的鑰匙在錢通手裡,賬目亂得像一鍋粥——入庫的靈草少記三成,出庫的丹藥多記一倍,差價全進了錢家腰包。趙長生接手後花了兩天兩夜才把庫存檔清,但管庫的人一直沒定下來。
“這個人,丹道要精通,賬目要清明,最重要的是——”趙長生頓了一下,“得是自己人。”
墨塵嗯了一聲,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調任文書,擱在茶案上。
“自己人來了。”
趙長生展開文書。上面是孫穎兒的調任申請,字跡清秀端正,申請原因是“願赴丹峰,協管藥庫”。落款處蓋著木峰峰主的印章,批了一個“準”字。日期是三天前。
“她自己去找木峰峰主申請的,”墨塵端起茶盞,語氣平淡,“木峰峰主本來不想放人,說孫穎兒是木峰這一代最有天賦的弟子,調去丹峰是大材小用。她站在木峰議事廳門口,等了一個時辰,就為了當面說一句話——‘丹峰需要人’。”
趙長生握著文書,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邊。
墨塵從茶盞上方看了他一眼:“人已經在路上了。你回丹堂就能見到。”
他站起來,茶都沒喝完就往外走。走到洞府門口才想起還沒跟師父告退,回頭抱了個拳,轉身大步往丹堂走。
墨塵對著空了一半的茶案,抿了口茶,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茶都沒喝完。”
丹堂前院裡,孫穎兒已經到了。
她站在藥庫門口,身邊放著兩個藤條箱——一個裝書,一個裝衣服。書箱蓋子是敞開的,最上面一本是《南域藥草志》,書脊用麻線重新裝訂過,一看就是翻爛了又補的。她換下了木峰的綠紋袍服,穿了丹峰的青焰紋袍服,袖口還不太合身,捲了一道邊。頭髮用一根青布條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被山風吹到了嘴角。
她正蹲在地上,低頭翻看藥庫門口的臺賬。旁邊站著兩個手足無措的雜役——原本管藥庫的是錢通的遠房侄子,前天剛被清退,鑰匙還掛在孫穎兒還沒摸過的銅環上。
“首座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院子裡幾個弟子同時抬頭。
孫穎兒從臺賬上抬起眼,看到趙長生大步穿過院子走來。她沒有站起來,只是仰頭笑了一下。陽光從她身後斜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籠在淡金色的光暈裡。
“你走那麼快乾嘛?我又不跑。”
趙長生在她面前停下,低頭看著她手裡的臺賬。那是錢通侄子留下的爛賬,每一頁都有塗改的痕跡,好幾處數字明顯對不上。孫穎兒已經用硃砂筆在錯漏處標了圈,旁邊用蠅頭小字寫了正確的數字,字跡極細,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這些你什麼時候查的?”趙長生蹲下來,接過臺賬翻了幾頁。
“昨晚拿到賬本,批到今天卯時。還好,不算太亂——就是少記了四百三十斤靈草,多記了兩百六十顆丹藥。差值大概值兩千六百靈石。”她說得很隨意,好像在說今早的粥煮得有點稠。
趙長生把臺賬合上,遞給她:“藥庫交給你,鑰匙在門框上掛著,自己去摘。”
孫穎兒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她走到藥庫門前,踮起腳尖,從門框上的銅鉤上摘下沉甸甸的銅鑰匙。鑰匙上還拴著錢通侄子留下的舊紅繩,她解掉紅繩,從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根青色絲線,重新穿好,系在腰間。
然後她推開藥庫的門。
藥庫裡瀰漫著乾燥的藥草氣息,三千餘種靈草分門別類碼在榆木藥架上,從地面一直摞到房梁。正午的陽光從高窗上斜斜照進來,照得空氣中浮動的藥塵像金色的碎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