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開煉第二爐築基丹的那天清晨，墨塵推開了趙長生的丹房門。
他的手裡提著一隻舊木箱，箱角磨得發亮，銅釦上長了綠鏽。趙長生認得這隻箱子——墨塵在丹堂授課時，偶爾會帶著它，裡面裝著他幾十年煉丹生涯中積攢的筆記、殘方、以及一些他自己也說不上還有沒有用的零碎。
“第一爐煉出下品，是運氣加拼命。”墨塵將木箱放在桌上，解開銅釦，從裡面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第二爐想煉中品，光靠運氣不夠。”
他翻開冊子。趙長生看到那一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凝液果的用量從三錢三分到三錢八分，每一分的變化都對應著密密麻麻的註釋：火候變化、藥性反應、成丹品質。墨塵在第一爐築基丹煉成後的這些天，沒有閒著。他把趙長生第一爐的資料拿回去，用自己的經驗重新推演了一遍。
“凝液果是築基丹三味輔藥中最難掌控的一味。”墨塵指著冊子上的一行數字，“冰心草的寒性可以用陣火分割槽的溫度來精細調節，固本花的藥效釋放曲線相對平緩。唯獨凝液果——它的藥性極烈，對火候的敏感度是其他輔藥的三倍以上。火候差一分，藥力損耗三成；投藥時機差一息，藥性衝突翻倍。下品和中品的區別，就卡在這一味藥上。”
趙長生盯著那行數字。三錢三分、三錢四分、三錢五分……每一分的差異，墨塵都在旁邊標註了預期的藥性反應。這不是憑空推測，是一個百年丹道宗師用畢生經驗做的推演。
“師父，這些資料……”
“別廢話。”墨塵打斷他，“你第一爐投凝液果時，分量是三錢七分。結果金紋斷續，丹色偏暗。我推演之後認為，問題不在分量，在投藥的時機——你是在天靈參的藥力完全釋放之後才投凝液果，晚了。凝液果的藥性來不及完全滲透進主藥，就被冰心草壓住了。下一爐，凝液果減至三錢五分，提前十息投入。”
趙長生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還有一件事。”墨塵從木箱裡取出一隻玉瓶，瓶身上貼著一個“廢”字，“這是我當年煉築基丹失敗時留的廢丹。一共四十七顆，每一顆的失敗原因我都記在旁邊。你拿去看。”
趙長生接過玉瓶，入手沉甸甸的。四十七顆廢丹，就是四十七次失敗。墨塵的丹道天賦在南域公認頂尖，他煉築基丹尚且失敗四十七次。趙長生看著瓶身上那個“廢”字，忽然覺得自己第一爐就能成丹，確實有運氣的成分。
“師父，您當年煉了多久才出第一顆中品？”
墨塵看了他一眼。“一年。”
趙長生沉默。
“怕了？”
“不怕。”趙長生將廢丹瓶小心放好，“一年是您，我不一定要那麼久。但您失敗四十七次都沒放棄，我也不會。”
墨塵嘴角微動——不是笑，但離笑只差一線。
“開爐吧。”
第二爐築基丹的煉製，從第一天就不順利。
第一次嘗試，凝液果按墨塵推演的三錢五分投入，提前十息。結果冰心草的寒性還沒完全激發，凝液果的燥性便壓過了寒性，藥力對沖時爐溫驟升，青元爐劇烈震顫了十幾息才平復。趙長生強行穩住火候，勉強將藥力融合完成——但出爐時，六顆丹藥碎了四顆，剩下的兩顆烏黑髮皺，連下品都算不上。
失敗。
趙長生沒有急著開第二爐。他將失敗的兩顆廢丹放在白瓷盤裡，仔細觀察。丹色烏黑，說明凝液果的燥性燒焦了藥液；丹身發皺，說明冰心草的寒性在後期才發揮作用，已經來不及中和火毒。墨塵的推演方向是對的，但提前十息的時機還是不夠精準。
他在筆記上記下第一行字：“第二爐一次。凝液果三錢五分，提前十息。寒性未及激發，燥性壓寒。爐溫失控，丹焦。下次：凝液果分量不變，提前十五息。”
第二次嘗試，提前十五息。冰心草的寒性這次及時激發了，但新的問題出現了——固本花的藥效釋放曲線被打亂了。固本花需要在靈力液化初起時投入，但凝液果的提前投入導致藥液液化的時間點提前了，固本花還沒入爐，液化已經開始。結果出爐的丹藥金紋完全斷裂，丹色雖不是烏黑，卻呈一種不健康的暗褐色。六顆成丹三顆，全是下品裡的次品。
失敗。
“固本花的投入時機不能按固定時間算。”孫穎兒在旁觀察了全程，遞給他一杯清心茶，“第一爐液化開始的時間是第三天凌晨，這一爐提前到了第二天午夜。固本花應該跟著液化的節奏走，不能死守著時辰。”
趙長生點頭，在筆記上記下第二行字：“二次。凝液果提前十五息，寒性及時，但液化提前，固本花脫節。下次：固本花不以時辰為準，以藥液液化徵兆為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