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黑風峽。
趙長生走的是慣常的路——從青雲宗山門出發,沿青溪南下,過三道嶺,入黑風峽。他身後跟著李青和陳風,李青揹著一個藥簍,裡面裝著準備送去長生丹鋪的丹藥樣品;陳風揹著一個木箱,箱子外壁刻著幾道不起眼的陣紋。三個人,沒有護衛,沒有劍峰弟子隨行,看起來就像是丹堂執事照例去黑石城賣丹。
這是趙長生的安排。護衛太扎眼,血手幫會警覺。而且黑風峽的地形他已經讓陳風提前三天布好了感應陣眼——崖壁上十二個小型感應陣,谷口谷底各兩個困陣待啟用節點,還有林浩昨晚連夜埋在碎石下面的三個觸發式幻陣。此時此刻,柳冰眉已經在崖頂的黑松林裡藏了一個時辰。她身上貼了陳風特製的斂息符,冰魄劍橫在膝上,劍身上的寒光被黑松濃密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林浩在峽口外,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膝上擱著陣盤,盤面上的靈力指標正在緩慢轉動。
黑風峽的入口籠罩著一層薄霧。兩側斷崖高三十丈,崖壁上的黑松長得密不透風,樹冠連成一片墨綠色的天幕,把日光切割成碎片灑在谷底的石道上。石道只有十丈寬,地上佈滿碎石子和大大小小的石塊——碎石下壓著陳風埋的幻陣節點,石塊的位置是林浩按圖紙精確擺放的,每一塊都是陣眼。風從峽口灌進來,帶著松脂的苦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趙長生聞到了那股血腥氣。他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和過去每一次路過黑風峽時一模一樣。
他走到峽口最窄處——兩側斷崖幾乎要合攏的地方,石道在這裡收窄到只有五丈。頭頂的黑松樹冠遮天蔽日,谷底的光線驟然昏暗。一顆石子從崖壁上滾落,彈在石道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石子落地的節奏不對——不是自然滾落,是被人踩松的。
趙長生停下來。他把手伸進腰間丹囊,摸到了那三顆血煞破魔丹。丹丸表面粗糙,觸手溫熱,藥力在丹殼下微微脈動,像活物。
頭頂的黑松樹冠猛然分開。十五道黑影從崖壁上縱身躍下,落地無聲,身形快如鬼魅。他們顯然早就踩好了每一個落腳點——五個人封住前路,五個人堵死退路,五個人在兩側崖壁的突石上守住高空。十五人都是黑衣蒙面,只有為首那人沒有蒙面——一張蠟黃的長臉,左眉骨上橫著一道舊劍疤,金丹初期的靈力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左邊那個身形魁梧,雙掌上纏繞著暗紅色的血煞之氣;右邊那個光頭,頭頂有戒疤,但周身瀰漫著一股扭曲的煞氣。
仇烈,仇山,血手僧。
仇烈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趙長生。他的目光在李青發抖的腿和陳風緊抱的木箱上掃過,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冷笑。
“趙長生,”他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一道等了很久的菜,“有人花錢買你的命。”
谷底的風忽然停了。連頭頂黑松的枝葉都不再搖晃,像是整條峽谷都在屏息等待什麼。
趙長生看著他。沒有後退,沒有拔劍,甚至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就那麼站在原地,右手還在丹囊裡沒抽出來,左手垂在身側,站姿鬆弛得像是在丹堂後院裡等一爐丹藥出爐。
“十五個人,”他嘆了口氣,“夠我試新丹了。”
仇烈臉上的冷笑僵了一瞬。他做了十幾年劫道買賣,殺過的宗門弟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每個人在死前都會有不同的反應——有的拔劍拼命,有的跪地求饒,有的嚇得說不出話,有的強作鎮定但牙齒在打顫。他見過各種各樣的反應,但他從來沒見過有誰在十五個血修的包圍圈裡嘆一口氣,說“夠我試新丹了”。而且趙長生的手太穩了——不是強撐著的那種穩,是那種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在等一個時機的那種穩。
仇烈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說不清這預感從哪來,但他在黑石城外活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對危險的嗅覺。他不再猶豫,右手一揮。
“殺了。不留活口。”
十五個血修同時動了。前方五人拔出彎刀,刀鋒上纏繞著暗紅色的血煞,封住出口的五人亮出短矛堵死後路,崖壁上的五人手中扣著鐵爪鉤,隨時準備撲殺企圖攀崖逃命的人。這是一套千錘百煉的圍殺陣型——地面封鎖、高空壓制、前後夾擊,在十丈寬的石道上,十五個血修同時出手,獵物插翅難飛。
趙長生往後退了一步。只是一步。這一步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碎石往下陷了半寸。陷下去的瞬間,碎石底部一道細如髮絲的陣紋無聲無息地斷開——林浩埋在碎石下的觸發式困陣被激活了。
然後趙長生的右手從丹囊裡抽出來,指間捏著一顆暗紅色的丹丸。丹丸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燒裂的岩漿殼,裂紋中透出赤紅色的微光,在昏暗的谷底裡格外扎眼。
他把丹丸捏碎。
不是扔出去——是直接在掌心捏碎。丹殼炸開的瞬間,一股恐怖的熱浪從他掌心爆開。赤紅色的丹火沒有如普通丹火那樣往上升騰,而是貼著地面鋪開,像一片被點燃的油海,三息之內吞沒了方圓三丈的空間。衝在最前面的五個血修彎刀還沒劈下來,腳下的地面就變成了一片火海。
血煞破魔丹的特性不是燃燒,是吸納。丹火本身不是靠溫度殺人,是靠剋制血道功法——丹藥入體後自動吸納周圍的殘存血氣,三息之內結成血煞繭,把血修的靈力迴路徹底阻斷。他針對血手幫修煉的血道功法,花費了十七爐廢丹、前後耗費價值六千靈石的靈草,反覆調配血煞石、清心草和烈陽花粉的比例,終於在第十八爐煉出了這五顆。現在第一顆在峽谷最窄處炸開,火焰如活物般纏上血修的身體。
五個血修幾乎同時發出一聲悶哼。他們的彎刀上纏繞的血煞之氣在丹火中滋滋作響,像冰雪澆上熱油。彎刀上的血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從暗紅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死黑。他們體內的靈力迴路被丹火結成血煞繭裹住——不是受傷,是阻斷。就好像他們辛辛苦苦修煉的血道功法忽然被一堵牆隔在了丹田裡,靈力出不去,外面的靈氣進不來。
他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血煞紋路正在褪色,從深紅變成淡紅,從淡紅變成皮膚本來的顏色。他們賴以修煉數十年的血煞之力,正在以難以遏制的速度消散殆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