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爐懸在離地三尺的位置,爐身上的陣紋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爐前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整齊排列著十八味靈草,從最普通的聚靈花到價值百塊靈石的凝液果,一字排開,每一味都經過了精心的預處理——切段、碾粉、榨汁,分門別類盛在白玉碟裡。
趙長生盤膝坐在丹爐前,閉著眼睛。周圍嘈雜的人聲、腳步聲、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但他像是壓根沒聽見,呼吸平緩得幾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廣場東側的高臺上,青雲宗掌門青元真人帶著五位峰主落座。墨塵坐在青元真人身側,手裡端著一盞茶,杯蓋輕輕撥著茶葉,看不出任何情緒。但站在他身後的丹峰弟子都注意到,師父今天換了新道袍。
廣場邊緣的人群裡,錢家的幾個眼線混在散修中間,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按照錢通的推算,趙長生如果真有邪術,在千人面前煉丹必然會露出馬腳。只要他煉出來的丹藥有一絲不對勁——丹色不對、藥香不對、或者藥力過於霸道——他們就會當場發難,把邪術煉藥的罪名坐實。
辰時四刻,趙長生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起身,沒有寒暄,沒有說一個字。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虛握,一道赤紅色的火焰從掌心騰起,如游龍般纏上青元爐的爐底。與此同時,左手掐訣,木靈力化作一道青色氣流,包裹住赤焰的外圍。火焰在木靈力的引導下瞬間溫馴下來,從狂野的紅色變成了溫潤的青紅色,火舌輕輕舔舐著爐底,均勻而精確。
第一味藥,凝液果。
趙長生隔空抓起玉碟,將去了皮的果肉送入丹爐。爐內的溫度早已被他調整到凝液果最佳萃取點——精確到每一息。果肉在高溫下迅速化為金黃色的藥液,雜質被一絲絲逼出,化作白氣從爐頂排出。
第二味,固本花。第三味,冰心草。第四味,聚靈花。
他的雙手從未停歇。左手控木,右手掌火,十指翻飛如織錦。每送入一味藥,爐內的溫度就相應調整一次,時高時低,時急時緩,像一首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節奏。藥香開始瀰漫,一層一層地疊加——先是凝液果的清甜,然後是固本花的微苦,再是冰心草的涼意,最後是聚靈花那若有若無的草木氣息。
廣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原本等著看熱鬧的散修們不說話了。坐在前排的蘇家分號掌櫃們放下了手裡的茶盞。連高臺上的五位峰主都微微前傾了身體。他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人,見過的煉丹場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正在用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節奏在煉丹。不是傳統的文武火交替,不是常見的九轉成丹——他的丹火在有規律地流動,像是按照某種陣法的軌跡在運轉。
墨塵端著茶盞的手停住了。他的瞳孔深處映著那團青紅色的火焰,火焰跳躍的軌跡在他眼中逐漸重疊成一幅完整的陣圖。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四個字。
“陣火煉藥。”
一個時辰過去。十八味靈草全部入爐。藥液在爐內已經融合成一團拳頭大小的金黃色液體,在火焰的包裹下緩緩旋轉。這是煉丹最關鍵的時刻——凝丹。火候稍大,藥液焦化;火候稍小,藥力不凝。
趙長生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但他的手指依然穩如磐石。青紅雙色靈力在爐底盤旋的速度越來越快,爐身上的陣紋被啟用,一道道暗金色的光線沿著爐壁蔓延開來,將整個青元爐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中。
爐內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一滴藥液凝結成丹的聲音。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連綿不斷,如雨打芭蕉。每一聲響,爐內就有一道金光閃過,一共十二道。
趙長生收手。
火焰消散,陣紋隱去,青元爐緩緩降落在長案上。爐蓋自動彈開,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藥香從爐內噴湧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丹峰廣場。那藥香不是散亂地四散,而是一縷縷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金色煙柱,宛如實質。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趙長生將手伸入丹爐,取出十二顆丹藥,一顆一顆排放在白玉托盤中。每一顆都有拇指肚大小,表面光滑如鏡,在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丹身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紋路——那是藥力完美融合後產生的丹紋,上品築基丹的標誌。
十二顆。全部上品。一爐成丹十二,零廢丹。
廣場上鴉雀無聲。連風聲都停了。
然後一個散修忽然鼓起掌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掌聲從廣場四周同時響起,像驟雨打在芭蕉葉上。前排的蘇家掌櫃們站起來鼓掌。劍峰的弟子站起來鼓掌。連原本來看笑話的幾個說書先生也下意識地跟著拍了幾下巴掌,拍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是拿錢來潑髒水的,手掌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繼續拍還是該收回去。
人群邊緣,錢家的幾個眼線悄悄往後退。他們不需要發難了——不是因為找不到藉口,而是因為任何藉口在這十二顆上品築基丹面前都會變成一個笑話。你說他的丹是邪術?邪術能煉出丹紋如此完美的上品築基丹?








